来的光落在他绯色官服的肩头上,照着上面一道灰白的褶痕。他站了一息,说:“臣会说的。“
他跨出门槛,把殿门合上了。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殿内三盏灯的光同时被门缝收窄成一线,然后彻底隐没在门板后面。
念唐走在甬道上。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将满未满的圆盘边缘有一层毛茸茸的晕,像是被云气洇湿了。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而清冷,像铺了一层薄霜。他的靴底踩上去,每一步都在霜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过一会儿又自己平了。
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在甬道中段停住了。两侧的宫墙高耸,把他夹在中间,头顶只有一道窄窄的天,月亮嵌在那道天缝里。他站在甬道正中间,手垂在身侧,四野无人。风从宫墙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凉意顺着领口往下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高鸡泊的夏天,芦苇荡里水汽蒸腾,蜻蜓落在芦苇秆上,翅膀在日头下闪着蓝光。他蹲在水边玩水,高惠通蹲在旁边洗衣服,左手的虎口攥着湿透的衣裳,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水花溅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抬手去擦,手背上沾了泡沫,一吹就破了。
她把洗好的衣裳拧干了甩开,搭在芦苇秆上晾着。芦苇秆被她压弯了又弹回来,湿衣裳在上面晃了晃,水珠滴进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圆。她拧完最后一件,没有急着去晾,回头看了他一眼。
“继唐。“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要是见了你爹,“她说,“替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他那时候六岁,蹲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手里捏着一片苇叶,正在编一只小船。他的手小,苇叶折来折去总是散开,他急得想把苇叶撕了。
高惠通蹲在那儿,左手攥着拧干了的衣裳,衣裳上的水滴在她膝盖前面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看着那片深色慢慢扩大,没有抬头。
“就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笨了。'“
他抬起头看她的脸,她低着头,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只知道他说“好“之后,他娘把拧干的那件衣裳又浸回水里重新搓了一遍,搓的力气比刚才还大,指节都泛白了。
念唐站在月光下的甬道中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唇没有动,喉咙里也没有声音,那几个字只是在胸腔的某个位置过了一遍,像石子投入深潭,沉下去,无声无息。他念完之后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深秋的夜风里凝成一团白雾,从唇边升起来,散了。
他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月光下的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轻而稳的声响。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槛旁边停了一下,弯腰把靴面沾着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那片叶子蜷着,干透了,边缘卷曲,轻轻一捏就成了碎末。他捏碎了那片叶子,撒在墙根的落叶堆里,推门进了值房。
值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轮廓染成一层淡淡的灰白。他没有点灯,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解下佩刀靠在床头,然后伸手探进暗袋里摸了摸。暗袋里是空的,那枚“长安月“玉佩不在身上——他想起来了,他交给高惠通了。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上。十指交叉,掌心贴着官服的布料,和坐在甘露殿矮凳上的姿势一模一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交叠的拇指上,指甲盖泛着一点微弱的白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躺下,面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屋梁处一直延伸到墙角,月光照在那道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道淡淡的银线。他看着那道银线,没有闭眼。
远处传来三更的鼓声,一慢两快,闷闷的,在长安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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