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动了一下,但没有去握它。他只是看着那只手——指节蜷着,掌心朝上摊开,空空的。他看着那只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李世民睁开了眼。疼痛缓解了大半,虽然还是后脑勺隐隐地发紧,但那种被铁圈箍着的感觉已经退下去了。他看见念唐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两只眼睛都红着,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在,背挺得直直的。他看了片刻,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夜清楚了一些——“你没睡?“
“睡了。“念唐说。其实没睡,但他回答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真话。
李世民没有再问。他让念唐扶他坐起来,靠着一只引枕,喝了大半碗温在炉子上的米粥。粥是膳房送来的,搁在廊下用棉罩子捂着,取进来的时候还温着。他喝了半碗之后把碗推开,靠在引枕上歇了一会儿。额头上那块布巾被念唐换过了,新换的布巾是白色的,干净地裹着他的额头,把眉骨上方那道伤口遮住了大半。他歇着的时候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那天下午程名振来了。他站在殿门外等通报,手里捧着一封奏疏。他是特意选在下午来的——上午李世民精神不济,下午缓过来一些,是说话最好的时候。他被领进殿里的时候念唐正要出去换药,两人在殿门口擦肩而过,交换了一个眼神。念唐的目光在程名振手里那封奏疏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侧身出了殿门,把门带上了。
程名振在殿内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来。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一声实沉的响,腰背挺得笔直。奏疏举过头顶,火漆封口,上面没有写名字。他跪在那里没有说话,等李世民开口。
李世民靠在引枕上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新做的灰蓝色棉袍——领口挺括,袖口齐整,是沈莺儿的手艺。他看了片刻,说:“起来说话。“
程名振没有起来。他举着那封奏疏跪在那里,背脊挺直,膝下是冰凉坚硬的青砖。他知道李世民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棉袍,知道他也看得出那是谁做的。他跪着没动,等着。
“呈上来。“
程名振站起来,走到案前躬身把奏疏放在案面上,然后退了三步重新跪下。李世民伸手拿起那封奏疏,火漆拆了,信笺纸展开来铺在膝头的被面上。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奏疏不长,不到二百字,大意是高惠通医术精绝,陛下头风久治不愈,宜召入宫诊视。最后一句写着“臣知高娘已归隐多年,然陛下病体关乎天下,高娘以天下为念,必不辞也“。
李世民看完了。他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句“以天下为念“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奏疏折好,搁在案角那只敞开的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放着几样东西了——一只粗瓷碗,一只青布小袋,一枚千牛卫的铜扣。他把奏疏放进去的时候,铜扣在匣子底部滚动了一下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轻响。他盖上匣盖,把匣子推到案角靠里的位置。
“朕知道了。“他说。
程名振跪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面上,听着李世民那四个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合上了又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别的话来。他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靠在引枕上,面色还是苍白的,额角的布巾裹得齐整,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种他说不太清的东西,像是沉下去了的安静。他看了这一眼之后就低下头,叩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了甘露殿。
他退出殿门之后在廊下站了一息,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几片薄云被风推着慢慢地移。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到肺里,把胸腔撑开了又压回去。然后他沿着甬道往外走,走着走着他看见了念唐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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