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回碗橱里。然后她走到药柜前面,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取出那只青布荷包握在手里。荷包里的铜锁沉甸甸地坠着她掌心,她握了一会儿,把荷包放进了棉袄内侧的暗袋里,贴胸放着。她又拉开床头矮柜的抽屉,把那枚“长安月“玉佩取了出来,看了片刻,系在了腰间的系带上。玉佩垂在她身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边缘。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座院子都泡在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里。她站在院子里,把目光从东墙扫到西墙,从石榴树扫到药圃,从药圃扫到灶房,最后落在院门上。然后她穿过院子,推开了院门。
她沿着下山的小路走了一段,没有往长安的方向走。她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岔路,朝山腰的一片坡地走去。那片坡地她去过几次,地势高敞,南面朝着终南山,北面背靠着慈恩寺的后墙,有一棵老松树立在坡地的中央。松树的树冠很大,枝干粗壮,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她走到松树下面站住了,风吹过来,松枝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她站在松树下往南看,终南山的轮廓横在天际线上,山顶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往北看,慈恩寺的塔尖从树梢间露出来,飞檐上的风铃隐隐约约地响着。往东看,山脚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白线在无风的清晨里笔直地竖着。往西看,是更远的山,层层叠叠的,一层比一层淡,最后一层几乎融进了天色里。
她在松树下站了很久。风从她的衣摆和袖口穿过去,把她腰间的玉佩吹得轻轻碰着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站得笔直,脊背挺着,空荡的右袖管在风里摆着,像一小面安静的旗。她看着四周的景色,把每一个方向都看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了禅院。
回到院子里之后她坐在石凳上歇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升高了,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比晨光里短了一些。她从灶房端了一碗温水出来,慢慢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
然后她走进屋里,在床沿上坐下来。她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两封信——一封旧的,一封新的。她把旧的那封展开来看了一遍——“继唐,娘走了。你在长安好好活着。“然后折好放回去。又把新的那封展开来看了一遍——“继唐,娘走了。你把那盏灯添上油,替我再点二十年。“然后也折好放回去。两封信并排放着,折痕对齐,边角对齐。
她坐在床沿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膝上,暖融融的。她把左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着。日光照进她的掌心里,把那些深而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在那些纹路上慢慢地走着,像一条河走到了入海口,所有的支流都汇拢了,最后汇成一道平缓的、宽阔的水面。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合拢了,五指收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拳心里空空的,只有阳光的温度积在那里。
她站起来,走到佛堂里。
观音像前的香炉是空的,她没有点香。她站在观音像面前,抬头看着那张低垂的眉眼。泥塑的衣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原本清晰的花纹变得模糊了,但观音的嘴角那一线极浅的微笑还在。她看着那道微笑,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该做的都做了。“
她说完之后退了三步,跪下,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蒲团的时候她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佛堂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胸腔传上来。她直起身,站起来出了佛堂。
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把整座院子晒得暖洋洋的。她看了一眼药圃——当归的垄已经平整了,黄芪的根还在土里等着来年春天重新发芽,甘草的枯茎被她拔干净了,土面光秃秃的。她看了一眼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朝天空伸展着,枝头挂着一颗干瘪的石榴,裂了口,露出里面褐色的籽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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