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灶房里包饺子,包到一半忘了拿盐出来,进屋去取。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写信,写得很慢很仔细。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也没有抬头。我退回去继续包饺子了,等她把信写完才去取的盐。“
念唐蹲在床边,听着沈莺儿说这些话,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不重,但按了很久。
药喝下去之后沈莺儿的呼吸慢慢匀了一些,她靠在枕头上像是要睡着了,眼皮合着,面容在灯下显得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念唐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声走到院子里。沈知薇也跟着出来,两个人站在屋檐底下,深秋的夜空清冷而高远,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是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撑不了多久了。“沈知薇说。声音不高,是一种医者说完了诊断之后的那种平静。“肺上的旧疾,拖得久了。汤药只能缓,救不了本。“
念唐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干在月光里伸展着,光秃秃的,朝着夜空伸着,像一把把张开的手指。“我知道。“他说。
他们当天夜里没有走。沈知薇在灶房里又煎了一副药,温在小瓦罐里备着。念唐在院子里劈了一小堆柴火码在墙角,够烧三五天的。快天亮的时候沈莺儿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米汤,又睡过去了。念唐和沈知薇轮着在床边守着,一个在矮凳上坐着打盹,一个靠在灶房门口的墙上眯了一会儿。天亮的时候念唐推门出去,看见东边的天泛着蟹壳青,太阳正要升起来。晨光里后山的轮廓一层一层地浮出来,先是最远的终南山,然后是近一些的坡地,最后是那道山坳那边高惠通住过的禅院的屋顶,在晨雾里露出一线灰瓦的边沿。
他看着那道灰瓦的边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沈莺儿在第四天傍晚走的。那天下午她精神好了一些,喝了小半碗粥,还跟沈知薇说了几句话,夸她配的药方子好,跟她高娘学的有七八分了。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一点一点地往外撤。念唐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那只手凉凉的,瘦得只剩骨节了。沈知薇站在床尾看着,眼角红了一圈,但没有哭。沈莺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几乎听不见。念唐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那件藕荷色的夹袄……我洗好了晾在竹竿上,她走的那天穿的……“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很安静,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就灭了。念唐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面上,把被角掖好了。沈知薇走过去把床头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灯焰跳了一下稳住了,把沈莺儿安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在第二天把沈莺儿安葬了。按她生前的意思,就埋在屋后那片坡地上,朝着终南山的方向。没有立碑,沈知薇在她坟前种了一棵小柏树。那天天色灰蒙蒙的,风很大,把坟头上的新土吹得扬起来了一层薄薄的尘雾。念唐站在坟前看着那棵刚种下的柏树在风里摇着,枝条上的嫩叶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被吹得簌簌地响。沈知薇站在他旁边,手被他牵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沈莺儿的侄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抹了几把眼泪,然后走过来朝念唐拱了拱手说“高将军,多谢你“,说完就走了。
念唐和沈知薇最后走。他走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片落在薄荷盆土面上的老叶。他一直带在身上。他蹲下来把那片灰褐色的老叶放在新培的土面上,放在柏树的根旁边,然后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让它贴在土面上不会被风刮走。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老叶贴在湿土上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牵着沈知薇的手沿着山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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