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重新卷起来,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不大,账本露出一截,她用手压了压,拉链拉不上,就那么敞着。
“明天去羊角山。”
楼明之点点头。他把自己那把硬币从棋牌室的麻将桌上拿回来之后,一直攥在手心里。二十个五毛的硬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潮乎乎的。他把硬币揣回兜里,然后弯腰把地上那颗栗子的壳捡起来。栗子壳已经被他碾碎了,碎成很小很小的碎片,混在青石板缝的泥里。他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仔细。谢依兰站在旁边看着他捡。等他捡完直起腰,她说:“那颗栗子是她自己掉的。”
楼明之把碎壳包在一张纸巾里,塞进裤兜。
“我知道。”
他们走出巷子的时候,贵和路夜市正在收摊。卖烤鱼的大姐把塑料桌椅一张一张叠起来,铁皮烤炉里的炭火还没熄,红彤彤的,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卖糖水的阿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个不锈钢桶,桶里的绿豆沙和海带绿豆都已经见底了。她用勺子刮着桶壁上最后一点绿豆沙,刮得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楼明之路过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两碗。阿婆从桶底刮出最后两勺,分量不够,她又从另一个桶里舀了一勺薏米红豆补上。楼明之把一碗递给谢依兰,两个人就站在收了一半的夜市中间,端着泡沫碗,一口一口地喝。绿豆沙是冰的,不是很甜,带着一点陈皮的苦味。
“我师叔做的花生糖也很甜。”谢依兰说,勺子停在碗边,“他每次来,我妈都不让我多吃,说吃多了蛀牙。他就趁我妈不注意,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两块。我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藏到糖化了,跟枕巾粘在一起。我妈洗枕巾的时候发现了,把我打了一顿。”
楼明之听着,没有笑。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绿豆沙喝完,泡沫碗放在阿婆的三轮车上。
“你师叔叫什么名字?”
“谢长生。”
长生。楼明之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个缺了半截无名指的人,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长生。
夜市彻底收完了。卖烤鱼的大姐骑着三轮车走了,铁皮烤炉绑在后座上,炭火已经用水浇灭,冒着白烟,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渐渐消散的尾迹。阿婆也走了,三轮车的链条生锈了,每蹬一圈就嘎吱响一声,慢慢消失在贵和路的尽头。整条街忽然变得很空。路灯照着满地的竹签、纸巾、一次性筷子,还有被风吹得到处跑的白色泡沫碗。
“我小时候以为,师叔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谢依兰蹲下来,把一个被风吹到脚边的泡沫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会做花生糖,会舞剑,会在我哭的时候用草叶子编蚂蚱。他的手那么大,缺了半截无名指,编出来的蚂蚱却比任何人编的都像。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住超过三个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想住,是不敢住。有人在追他。追了二十年。”
楼明之把她喝完的那个泡沫碗也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夜风吹过来,把满地的垃圾吹得沙沙响。他站在空荡荡的夜市中间,看着这条刚才还烟火缭绕、现在只剩下满地和风的街道,忽然觉得很荒诞。一个人被追了二十年,追他的人或许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拨。他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座山躲到另一座山,左手缺了半截手指,切出来的花生糖每一块大小都不一样。他给一个小女孩口袋里偷偷塞糖,糖化了,粘在枕巾上,她被妈妈打了一顿。二十年后,他在一本棋牌室老板的流水账里,用三遍墨汁藏了一行字——师叔的糖,在羊角山。
“他为什么要藏这行字?”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这本账本。”谢依兰说,“账本在顾长河手里待了三年,顾长河不敢动它。他把账本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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