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方向传来。先下来的是许又开——灰色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副他标志性的、温和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穿一身干练的黑色裤装,短发,没化妆,眼神像手术刀片一样又冷又薄。许又开没有介绍她,她也径直走向窗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和桌面保持了半米的距离,不参与,不退出,不解释——标准的私人安保站位。
最后进来的是买卡特。
他比楼明之想象中更矮,也更瘦。一米七出头,穿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领口翻毛,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是长期缺乏日照的青白色,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瞳孔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随时准备停,随时准备退。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个寸头,一个马尾,都穿着便装,但外套下摆的弧度出卖了他们的枪套位置。
许又开站起来,亲自拉开椅子,笑容比刚才又深了一分:“贵客到齐。今晚不说客套话——三位都是为同一件事来的,不如坐下来,把话挑明。”
买卡特没有坐。他站在圆桌对面,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先落在许又开脸上,然后移到楼明之身上,最后停在谢依兰的银簪子上。他盯着那根簪子看了三秒,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簪子不错。谁的?”
谢依兰抬起眼睛,声调平平:“我师叔的。”
买卡特没有接话,拉开椅子坐下。他的保镖退到墙边,和许又开的黑衣女人各占一边,隔着一张圆桌遥相对应,像两枚没有落子的围棋。
冷菜上了第七道。是一盘水晶肴肉,镇江本地的做法,硝水腌过的猪蹄肉冻,切成透光的薄片,码在青花瓷盘里,配一碟镇江香醋。楼明之看着那盘肴肉,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的师父周培德。师父生前最好这口,每次破了案就拉着他去老城区的宴春酒楼,点一盘肴肉,一碟花生米,二两黄酒,喝到微醺就开始讲他年轻时办的案子。师父说,肴肉的关键在硝水,硝水放多了肉就硬,放少了就散,火候不到家,谁也骗不了。师父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喉骨粉碎,和沈青崖一模一样的死法。他追那个案子追了三年,追到自己被革职,追到此刻坐在这张圆桌前,盯着一盘肴肉,掌心全是汗。
菜过五味。茅台开了。
许又开亲手斟酒,先给买卡特倒,再给楼明之倒,最后给自己倒。他倒酒的动作很稳,酒柱细而均匀,三杯酒倒完,一滴都没洒出来。他端起杯子,灯光穿过杯壁,把酒液照成温润的琥珀色。
“这一杯,敬二十年前。”许又开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悼词,“敬沈青崖,敬顾霜,敬蔡鹤鸣。青霜门的旧账,欠了二十年,也该清了。今天在座的,有当年故人的后代,有追寻真相的公道之人,也有——”他转向买卡特,笑容不变,“来找我索命的。”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买卡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座钟齿轮转动的房间里,那声响像一颗子弹上膛。
“我父亲叫蔡鹤鸣。”买卡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但他的吐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过才放出来的,“青霜门护法,你最好的朋友。你杀他的时候,他跟你说什么了?”
许又开放下酒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儒雅温和的微笑,但他的手——只有楼明之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在轻微地颤抖,抖得连带着袖口都在晃。
“他说,不要动青霜的孩子。”许又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天气预报,“然后他挡在沈青崖的女儿面前,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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