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公室里,把那沓举报信一份一份重新翻了一遍。
把信按照举报对象的科室和职务分了类,技术科的放在左边,后勤科的放在右边,宣传科和行政科的放在中间。
每一封信李怀德都逐字逐句地看,看得极慢,像是在数每封信背后藏着多少个等着看革委会笑话的人。
看完之后李怀德把信叠整齐,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慢。
窗外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革命歌曲,慷慨激昂的旋律透过玻璃窗灌进来,和李怀德的手指敲击声搅在一起,又沉又闷。
李怀德重新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拿起钢笔,在上面缓缓写了几个字,甄别核实记录。
风暴已经来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中不被吹走。
而要站稳脚跟,自己需要一个像钟国胜这样的帮手,能看清真相,也能守住底线。
……
刘峰托人带话给李怀德,说想在离开四九城之前到厂里看看。
李怀德接到消息后没有犹豫,亲自安排了吉普车去接刘峰。
自从刘峰病退之后,李怀德坐进了厂长办公室,革委会的牌子挂在了办公楼门口,但刘峰走的那天,李怀德只送到办公楼门口,两人握了握手就散了,总觉得还差一个正式的告别。
现在刘峰主动要来,正好把这最后一程走得圆满一些。
吉普车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刘峰从车上下来时,李怀德站在台阶上等,看见刘峰比上次在厂务会上倒下时精神了不少。
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眼窝还是深,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许多,腰板也挺直了不少。
刘峰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袖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卷到小臂,领口的风纪扣也系得整整齐齐。
刘峰说想趁着还没离开四九城,再来厂里走走看看。
李怀德伸出手跟刘峰握了握,没有寒暄太多,只是说刘厂长来了,就陪着刘峰往厂区里走。
轧钢厂还是那个轧钢厂。
车间里轧机轰隆隆地响着,钢坯从加热炉里滑出来,在辊道上滚成一条赤红的火龙,经过粗轧、中轧、精轧,一寸一寸地被压成图纸上规定的厚度。
焊工车间的电弧光透过半敞的车间门一闪一闪地映在对面墙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焊接烟尘混合的气味。
运料车在主干道上穿梭,司机按着喇叭,喇叭声和轧机的轰鸣搅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烟囱冒着白烟,高音喇叭里正播着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调字正腔圆,念的是又一批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先进单位名单。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和刘峰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刘峰在焊工车间门口站了好一阵子。
看见梁拉娣正蹲在一台旧机床上焊一块钢板,电弧光把梁拉娣的面罩映得一明一暗。
梁拉娣摘下面罩擦了把汗,抬头看见刘峰站在车间门口,愣了一下,放下焊枪站起来朝刘峰点了点头。
刘峰也点了点头,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车间里那些他曾经在调度会上反复研究过的生产指标正在被这些工人一点一点地完成。
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朝梁拉娣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梁拉娣看着刘峰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拐角,重新戴上面罩,电弧光又亮了起来。
刘峰在厂区里走了一圈,每一个车间都进去看了一会儿,每一条主干道都走了一遍。
没有发表任何感慨,也没有问任何关于生产指标的问题,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像是在用脚步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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