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被送到柳树庄农场,送他去的是一辆区革委的吉普车,,路上颠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周文斌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制服的人,从头到尾没有跟周文斌说过一句话,只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到了,下车。”
周文斌推开车门,脚踩到实地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不大,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服和一只搪瓷缸子。
站在农场门口,面前是几排土坯房。
房子的外墙是新垒的,泥坯表面还留着铁锹拍打后的纹路,横平竖直的,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灰白。
围墙已经砌好了,围着整片场院圈成一个长方形,靠南的那段墙根底下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围墙外面是大片的田地,翻过的黑土在阳光下泛着潮润的光泽,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嫩芽,绿绒绒的一层,像是刚被人拿篦子梳过一遍,还没有完全服帖。
门口站着一个人。
孟祥福听见车声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吉普车,又看了一眼周文斌,把铁锹往地上一拄:“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周文斌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以前是纠察队队长的时候,孟祥福还在热处理车间当工人,两人碰面互相连招呼都不怎么打。
现在自己站在孟祥福面前,穿着灰布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而孟祥福穿着蓝布褂子站在农场门口,握着铁锹的姿势像是在自家院子门口等人。
孟祥福见周文斌没说话,也没有再问,侧过身朝他示意了一下:“跟我来。”
转身往农场里面走,周文斌跟在他后面,穿过场院,绕过两排土坯房,走到最里面那一排的尽头。
孟祥福推开一扇门:“你就住这儿。”
周文斌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是一条长通铺,沿着墙壁从这头铺到那头,铺面上铺着稻草和一条条薄褥子。
通铺上已经住了七八个人,有的躺在铺上闭着眼,有的靠在墙边坐着,有的正蹲在地上喝水,看见门被推开,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在周文斌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
周文斌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铺和铺上那些人的脸。
认出了其中几个人,有一个是年前周文斌抄过家的旧职员,姓孙,那天晚上周文斌带着人翻遍了孙家所有的柜子,连灶台底下的灰都扒开来看了。
有一个是前两个月被送来的,退休老会计,周文斌拿过他一双银镯子。
还有一个他记不清名字了,但周文斌记得那张脸,因为那人被带走的时候,周文斌刚从那人家的床底下摸出一只铁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枚旧戒指。
这些面孔现在在同一间屋子里,在同一个通铺上,有的闭着眼,有的正用目光从下往上打量着周文斌。
孟祥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朝里面看了一眼,指了一下靠门边的位置:“你睡这儿,被子褥子自己领,食堂在院子那头,饭点自己去。”
周文斌站在门口,把布袋放在靠门边的那块铺位上。
铺位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面盖着一张旧褥子,褥子边缘已经磨起了毛。
周文斌没有立刻坐下去,站在铺位前,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那些人的目光也都落在周文斌身上,有的停在半空,有的已经收了回去,像是刚看完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戏。
周文斌弯腰坐下去的时候,通铺的稻草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靠里的铺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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