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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一片漆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云层压得极低,像要把整片海压碎。我站在校场边缘的焦坑旁边,看着西南方向。焦坑里的余温还透过靴底往上渗,坑壁上的泥浆已经半干,裂成龟背一样的纹路,缝隙间翻着烧焦的贝壳碎屑。孙安的商船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顺风的话能跑出二十海里。二十海里,在海上不算远,但追赶一艘已经出发半个时辰的船,需要更快的船、更好的风、和不怕死的兵。还需要一个知道怎么利用风向的人。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二十海里——放在陆地上,骑马追两炷香的事。放在海上,风向一变,就可能是永远追不上的距离。赵小刀站在我旁边,脸上的血还没擦。那些血从她额角的伤口淌下来,沿着颧骨犁开一道暗红色的沟,在腮边汇成一个往下坠的弧,挂在那里,像一滴随时要落但没有落的水。她攥着打火机,指节发白,打火机的铁壳被她攥出了手心的潮印。“军师,百夫长到了。“她说话的时候下颌绷得很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那种把痛咽回去的哑。她身后站着七个人——横海军仅剩的七个百夫长。铠甲残缺,有人胸口甲片的铆钉崩了,铁皮翘着,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兵刃拼凑,一个百夫长腰里别着半截倭刀,刀柄上用麻绳缠了三圈,绳头散着;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有人眼角被烟熏得红肿,有人嘴角破了皮,血迹干成了褐色的痂。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篝火的光——篝火的光是跳的,是暖的,是一群人围坐时互相映照的。他们眼睛里的光是冷的,是静的,是在战场上待了十年、知道今晚可能要死、但还是站出来了的亮。那种亮我见过,在沈琮的遗物里翻到过一幅旧画,画上是横海军初建时的校场,一群年轻兵卒站在晨光里,眼睛也是这个亮法。四十年了,光没变。
“多少人还能上船?“我问。海风把我的声音吹得有点散,我提高了半度,让每个字都从风口上凿过去。
一个满脸胡子的百夫长往前迈了一步。他叫老郑,四十多岁,是横海军最老的兵之一,从沈琮时代就跟了这支军队。他的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眉梢劈到颧骨,疤口泛着紫褐色的光。他的右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是从谁的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打着两个死结。“能站着的都来了。三千人。三十条小船,五条大船。大船的火器被炸毁了——船舱里的火药桶全炸了,甲板烧穿了三个洞,龙骨没事。小船还能用,桅杆没断,帆补过了,能跑。“他说完之后没有退回去,就那么站着,等我把下一句话砸下来。三千人。打一场海战,三千人不够。但追一艘商船,够。对面只有一条船,就算孙安在船上藏了伏兵,撑死几百人。三千人对几百人,数量上压得住。可我心里清楚——真正要打的不是孙安。孙安只是放在明面上的靶子。暗处那把弓已经拉满了。
“出发。目标西南方向,追孙安的商船。他们的船上有神机营的人,有裂隙武器。将军和老吴头在上面。“我顿了一下,海风把我下一句话卷了一下,我又顿了一下才说出口,“还有阿水。“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是整个三千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三千个胸腔同时定住,校场上只剩下风从焦坑里刮过时带起的细碎沙石滚动声。阿水的尸体还躺在泥滩上,眼睛已经被我合上了。我合得很轻,拇指从眼睑上抹过去,感觉到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肌肉还在松弛前的最后抽搐。他的鱼叉断成两截,半截攥在手里,被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指节弓得像礁石上的藤壶;半截插在泥里,叉尖朝上,沾着暗红色的泥浆。赵小刀把阿水的尸体背了起来——她比阿水矮半个头,阿水的脚拖着地,她得弓着腰才能把他的重量匀到背上。背得很吃力,她咬着牙,腮帮子鼓着两道筋,左手托着阿水的大腿根,右手攥着刀。她一步一步往船上走,步子很慢,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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