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记忆,打包,压缩,像埋一颗种子一样,埋进这泥土里。里面有她煮糊的粥,有她剪坏的花,有她靠在我肩头流过的泪,也有我每一次想触碰她却缩回手的遗憾。
这些记忆,我会带走一部分,减轻她的负担;留下一部分,混在张泊宁的骨灰里,让他知道,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她过得并不算太糟。
风大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那片白色的雏菊。它们在风中摇晃,像是在对我挥手告别。
再见了,沈念。
再见了,这个我用尽所有力气,却只换来惊鸿一瞥的人间。
我不叫陆时宴。
我是张泊宁死前呼出的一口热气,是他在泥泞里挣扎时看见的一点幻光,是他在百年孤寂中,用来欺骗自己“我曾被爱过”的一个……美丽的谎言。
但我无悔。
因为在这场漫长的残响里,我曾是那个离她最近的人。
哪怕只有五年。
哪怕,只是虚影。
……
……
……
“啪。”
意识断绝的瞬间,二楼窗台上的那枝雏菊,最外层的一片花瓣,毫无征兆地脱落了。
它打着旋儿,飘向地面,却在半空中遇到了一股上升的气流。
气流托着它,没有让它坠落,反而将它吹向了窗外,吹向了那轮清冷的月亮。
像是要去追赶谁一样。
《秋骨封魂·残响》终终章:无碑之念
陆时宴消散后的第七天,沈念开始忘记他的脸。
不是彻底忘了,是模糊了。早晨醒来,她试着在脑海里勾勒他的眉眼,却发现那线条像被水晕开的墨,越描越淡。她记得他笑时左颊有个浅浅的梨涡,记得他低头修剪花枝时微蹙的眉峰,记得他指尖掠过她发梢时那冰凉的触感。可当她闭上眼,想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陆时宴时,却只抓到一团抓不住的光。
她慌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翻出那张蜡笔画——陆时宴唯一的画像。画上的少年眉眼温柔,嘴角噙着笑,蜡笔的痕迹厚重而鲜艳,仿佛只要伸手触碰,就能感受到那鲜活的温度。可看着看着,沈念却觉得陌生。这真的是他吗?那双眼睛,似乎比记忆里更深;那抹笑,似乎比记忆里更淡。画像成了最诚实的骗子,提醒她:你记得的,或许从来不是他,只是你想象中的影子。
她开始疯狂地寻找陆时宴存在过的证据。她翻遍了花店的每一个角落,抽屉、柜子、书架,甚至那些她从未在意过的缝隙。她找到了他常用的茶杯——杯底的茶渍早已干涸,却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找到了他披过的旧毯子——羊毛已经起球,却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松针气息;找到了那把他用过的剪刀——刀刃依旧锋利,却再也不会有人握着它在花枝间起舞。
每找到一样东西,沈念的心就空一分。因为这些物证越是真实,越反衬出主人的虚幻。陆时宴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雪,落地即融,留不下任何痕迹,除了这几件冰冷的器物,和记忆里那点快要熄灭的余温。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陆时宴,也没有张泊宁。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花海,风一吹,雏菊起伏如浪。她站在花海里,孤身一人。她喊“陆时宴”,无人应答;喊“张泊宁”,也只有风声呼啸。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踝被雏菊的藤蔓缠住,越挣越紧。藤蔓上开着细小的白花,每一朵都长着一张模糊的脸——是陆时宴的脸,也是张泊宁的脸,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像一枚被时间磨花了的硬币。
她惊醒时,冷汗涔涔。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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