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士兵们叫它“貔貅”。
他们说,貔貅是猛兽,专吃老虎,比老虎还厉害。我们的军队就像貔貅一样勇猛。他们唱着歌,歌里有一句——“愿得貔貅十万兵,太戎巢穴一时平。”
貔貅听了,想,原来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他们以为我是猛兽,专吃老虎。我不是。我不吃老虎。我只吃石头、铁块、铜渣、锡饼。有时候也吃金银珠宝。不吃老虎。老虎不好吃。
它继续走。
它看见汉朝的皇帝在宫里摆弄一块玉。那块玉雕成一只兽,有角,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皇帝叫它“辟邪”。他说,辟邪能驱邪避鬼,保我江山永固。貔貅看了,想,那不是我。那是辟邪。辟邪不是我,我是貔貅。辟邪是辟邪,貔貅是貔貅。虽然长得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人把我和辟邪搞混了。
它继续走。它看见商人出门做买卖,怀里揣着一块玉,玉上雕着一只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商人叫它“招财”。他说,招财能招来四方之财,只进不出,保佑我生意兴隆。貔貅看了,想,那也不是我。那是招财。招财不是貔貅。人把我的名字搞混了,把我的样子搞混了,把我的本事也搞混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它继续走。它看见文人写诗,诗里有一句——“百万貔貅屯紫塞,一朝烽火照甘泉。”文人在诗里把士兵比作貔貅,说他们勇猛、善战、无所畏惧。貔貅听了,想,我还是猛兽。在人心里,我就是猛兽。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不知道我能穿越三界,不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它走了几千年,没有人认出它。偶尔有人看见它,说,这是什么兽?像狮子,像虎,像龙,又什么都不像。说,把它抓起来,献给皇帝。说,把它杀了,剥皮,做一件袍子。貔貅不在乎。它只是走,只是吃,只是等。
有一个风水师在广东看见了它。风水师是个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罗盘。他看见貔貅趴在路边,肚子鼓鼓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风水师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说,这是貔貅,龙之第十子,能吞万物而不泄,招财进宝,只进不出。他说,我找了你一辈子,终于找到了。他说,请你保佑我,让我发财。
貔貅看了他一眼,想,你是我这几千年来第一个认出我的人。
从那以后,貔貅就成了招财的吉祥物。人们雕它的样子,摆在商铺里,摆在钱庄里,摆在当铺里。人们给它上香,给它磕头,给它供金银珠宝。人们念口诀,说,一摸貔貅头,万事不用愁。二摸貔貅背,发财又富贵。三摸貔貅尾,月月有盈余。
貔貅不在乎这些。它不在乎人怎么用它,怎么拜它,怎么求它。它只在乎一件事——那个人来了没有。
历朝历代,写貔貅的诗词很多。最早的一首,是汉代的乐府诗。诗很短,只有四句:
“貔貅在野,猛虎在岗。射之得之,献于君王。”
这首诗把貔貅写成猎物,说猎人射中了貔貅,献给君王。貔貅看了这首诗,想,我不是猎物。你射不中我。我跑得比你快。
有诗人写过:“赳赳将军,豼貅绝羣。”
又有诗人李写到:“貔貅百万夜出塞,马鸣萧萧风瑟瑟。”
几千年来,人写了无数关于貔貅的诗,没有一首写对了。人不知道貔貅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人只知道它嘴大,能吃,能招财。人把它当成工具,当成摆设,当成吉祥物。人不知道它在等。
貔貅等了很久。它的肚子里有四块碎片,那四块碎片在它肚子里待了几千年,有时候会动一下。
几年前,它走在一座城里,城很大,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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