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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财神》

第一零二章 执念崩溃
一耸一耸的,像一个人在忍。忍什么?忍泪,忍痛,忍悔。他不想哭。他是石崇,他不能哭。他从来没有哭过。他赢的时候不哭,输的时候也不哭。他杀人时不哭,被杀时也不哭。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他错了。他会哭。他一直在哭,只是没有眼泪。现在眼泪来了,挡不住。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滴在下巴上,滴在衣襟上。衣襟湿了一片,颜色变深了,像一块伤疤。他没有擦,也没有躲。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流着泪。像一个孩子,被人欺负了不敢回家,不敢告状,不敢哭出声。只能躲在角落里,一个人流眼泪。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高得看不见顶。穹顶上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珠子,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的,发出柔和的光。光很柔,柔得像月光,但很亮,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珠子。珠子在转,不是真的转,是他的眼睛在花。他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了。以前他能看见最细的纹路,最微小的瑕疵,最隐秘的裂缝。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他张开了嘴。

    “呵——”

    一声长叹。不是叹息,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憋了一百多年的、再也憋不住的气。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得像一个人的一生。现在他不怕了。他什么都不怕了。因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财富,没有面子,没有尊严,没有人心。他只有一个空壳子。壳子也快碎了。碎了就碎了。

    他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对着那些发光的珠子,对着那些看不见的神仙,对着那些听不见的鬼魂,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骨头。

    “金谷园中百尺楼,绿珠坠处水空流。”

    他念了一句。念完了,停了一下,又念。

    “当年石公斗富罢,留下奢风几度秋。”

    又念了一句。念完了,又停了一下。

    “千金买笑不惜死,万贯散尽又何求。”

    第三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一个人在往深渊里坠。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愁。”

    第四句。念完了,他不念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白布。白布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金杯,没有银壶,没有琉璃碗,没有玛瑙盘。没有酒,没有菜,没有美人,没有宾客。没有金谷园,没有财富,没有面子,没有尊严。什么都没有。连他自己都没有了。他只是一个影子。影子在烛光下晃了晃,像要散了。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像泉水从地下涌出来,止不住,挡不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还是擦不干净。他放弃了,让眼泪流。流在脸上,流在衣襟上,流在桌上,流在地上。地上是金砖,金砖被眼泪浸湿了,颜色变深了,像一块一块的伤疤。

    他想起自己写的这首诗。是他自己写的,刻在崇绮楼的墙壁上。他以为自己写得好,以为后人会传诵,以为千古留名。他错了。后人不会传诵他的诗,后人只会记住他的恶。金谷园、斗富、绿珠、珊瑚树、杀美人劝酒。这些才是后人记住的东西。他的诗没人记得。没人记得他写过什么,没人记得他说过什么,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只会记得——石崇,首富,奢靡无度,恶贯满盈。死了,活该。

    众鬼魂听见了他的诗,听见了他的叹息,听见了他的哭泣。他们的身体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愤怒,是——共鸣。石崇的诗,写的是他自己。金谷园,百尺楼,绿珠坠处,水空流。斗富罢,奢风,几度秋。千金买笑,不惜死。万贯散尽,又何求。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愁。他写的是快乐,但读出来的是痛苦。快乐是假的,痛苦是真的。他骗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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