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回头了他就走不了了。
现在他跪在这里,又跪了三天三夜。膝盖下的青石已经被他磨出了凹痕,和他当年跪在地上时膝盖下面垫着的那块青砖一样,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但这一次他没有逃。他不想逃。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堵墙后面的那个人。他知道那种感觉——把自己关起来,关在壳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靠近任何人。他以为那是保护,其实是囚禁。把自己关起来,关久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出来。
月亮升到了天顶,月光直直地照下来,把陆悬鱼的影子缩成了一团,缩在他自己的脚下。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念完了,他停了一下,又念第二首。这一首他念得慢一些,声音低一些,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念完了,他闭上眼睛。
风忽然停了。像有人用手按住了风的嘴巴,不让他出气。松涛没了,鸟叫没了,虫鸣没了,连呼吸声都没了。四周死一般寂静,寂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崔钰放下了茶碗,张横从帐篷里钻出来,亲兵们握紧了刀柄,云团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但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个人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像一幅画里的人从画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位僧人,穿着灰色的袈裟,袈裟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杖,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不是高兴,不是慈悲,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之后会有的那种平静。
他踏着雾气走来,雾气在他脚下翻涌,像海浪,像云海,像一条流动的河。他的脚踩在雾气上,不留痕迹,不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得很慢,但很快,这是一种矛盾的感觉——他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但他在移动的速度却很快,快到让人看不清。前一秒他还在山路的拐角处,后一秒他已经走到了寺门前。
地藏王--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月光从他的身体里透过来,把周围的雾气染成了银白色。他站在陆悬鱼面前,低头看着他。
陆悬鱼睁开眼睛。他看见了那双穿着草鞋的脚,看见了那根木杖,看见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袈裟,看见了那张清瘦而慈悲的脸。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行礼,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动不了。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像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被卡在了石缝里动弹不得。
地藏王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陆悬鱼,像一座山看着一座小丘。
“你念的偈子,贫僧听见了。”地藏王开口了,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第一首,是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是渐修的法门,适合刚开始修行的人。一步一步来,不急,不躁,把心擦干净,擦到亮,亮到照见自己,照见天地,照见众生。”
他顿了一下,木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
“第二首,是慧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顿悟的法门,适合根器大利的人。一念之间,明心见性,见性成佛。不用擦,不用修,不用等。心本来就是干净的,只是被遮住了。掀开那层布,光就出来了。”
他微微点头,嘴角上扬的幅度大了一些。“你两首都念了。不是炫耀,不是卖弄,是你真的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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