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已解,财神之力留着何用?那东西不是我想留的,是当初地藏王菩萨替我选的。菩萨说,你有慈悲心,有大愿力,适合当财神。我去了,我做了,我做了一辈子。现在我不想做了,散了吧。”
“师父,你真的要散财神之力?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我就是个普通的和尚。没权,没势,没钱,什么都不是。”慧明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什么都不是,挺好的。什么都不是,就不用再背负那些东西了。不用背负别人的期望,不用背负自己的执念,不用背负那些死人的眼泪。轻松。”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陆悬鱼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把扛了一辈子的麻袋从肩上卸下来的那种轻松。麻袋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腰弯了,背驼了,压得他走不动路。现在麻袋卸了,他站直了,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觉得背上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那你后悔吗?当年不当财神,会不会更好?”
慧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面的月亮上。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什么呢?映出他的过去,映出他的现在,映出他的未来。过去是一座城,城里死了很多人。现在是一间禅房,蒲团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很瘦,很老,很疲惫。未来是一条路,路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不后悔。”他终于开口了,“当年不当财神,我也会走别的路。别的路也是一样,也会遇到那条河,也会救不了那些人,也会把自己关起来。关在哪里不一样?关在这座寺里,关在别的寺里,关在山洞里,关在茅棚里,关在心里。都是一样的。关键不是关在哪里,是走出来。”
慧明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开始动,不是在念他平时念的那些经文,是一些陆悬鱼听不懂的音节,不是汉话,也不是梵语,是一种更古老、更低沉、像是在大地深处滚动的语言。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远雷,沉得像山崩,沉得像一座山在缓缓倒塌。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滚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砸得地面颤一颤。
他周身开始发光。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暖的、像冬日午后阳光一样的淡金色。光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从皮肤下面渗出来,从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来,从血液里渗出来。他的脸先亮了,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腹部,然后是盘着的双腿。光照在他身上的灰尘上,灰尘在光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金光渐渐聚拢,从他的四肢向胸口汇聚,从胸口向喉咙汇聚,从喉咙向头顶汇聚。他的头顶像有一口泉眼,光从泉眼里涌出来,像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慢悠悠的,不急不慌,带着一股安详的气息。光从他的头顶飘到半空中,凝聚成一团金色的光球,光球不大,比拳头大一圈,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挂在空中的小灯笼。
光球在慧明头顶上方缓缓旋转,转了几圈之后,忽然绽放了,像一朵花在瞬间开放,花瓣是金色的,一瓣一瓣地向四面八方展开,每一瓣都带着细碎的光点,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扬扬地飞向空中,飞向窗户,飞向门缝,飞向屋顶的破洞,飞向月夜。它们飞得很高,很高,飞到夜空中,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金光。然后它们慢慢地暗了,灭了,消失了。
金光散了。
慧明头顶上方的光球不见了,他身体表面的光也收了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浪一浪地往后退。他的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蜡黄,暗沉,没有光泽。但他的表情变了,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上扬着,不是刻意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春天的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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