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青布旗,旗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崔钰问陆悬鱼要不要住店,陆悬鱼摇了摇头,说不进了,继续走。崔钰没有再问,带着队伍绕过镇子,继续往南走。
天很快就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官道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崔钰点了一盏灯笼挂在马鞍上,灯笼的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光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陆悬鱼骑在马上眯着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模糊的黑暗。
他们在一片杨树林边上停了下来。树林不大,大约有一百多棵树,树干笔直,枝丫稀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窃窃私语。林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铺满了落叶,落叶是黄褐色的,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亲兵在空地里清理出一块地方,把落叶拢成一堆,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十几丈的地方,把杨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根一根的,像监狱的铁栅栏。
马被拴在树林边上,缰绳系在树干上。马低着头啃着地上的枯草,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亲兵给它们喂了草料,又喂了水,检查了蹄铁和缰绳,确认没有问题,才走回火堆旁边坐下。
陆悬鱼坐在火堆旁边,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邺城的事。慕容冲被软禁在宫里,石虎被阻在城外,王导在城里布好了网,等着他自投罗网。他不知道王导布了什么局,不知道城里的情况到底有多危急,不知道慕容冲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赶到,越快越好。
云团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一直竖着。它在听,听树林外的动静,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远处田埂上野猫的叫声,听更远处村庄里的狗吠。它的耳朵不时转动一下,朝左,朝右,朝前,朝后,像一个雷达在扫描。
崔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叶,茶叶沉在碗底,一片一片的,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他没有喝,也没有倒,就那么端着,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月光洒在杨树林里,把树干照得发白,把落叶照得发亮,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树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洛水的水流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翻书。
夜深了,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苗缩成一团,像一个缩着脖子的人。崔钰站起来,走到树林边上去捡柴。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他听了片刻,猛地站起来,转身跑回火堆旁边。
“有人。”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急,“北边,三十丈外,脚步声很多,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还是被我听见了。”
陆悬鱼猛地睁开眼睛。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动,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那柄短刀。云团从他脚边站起来,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它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野兽捕捉到猎物气息时的那种兴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崔钰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符纸,夹在手指间。他的脸色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亲兵也拔出了刀。他们围成一个小圈,把陆悬鱼和崔钰护在中间,刀口朝外,背靠着背,像一面没有缝隙的盾牌。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一刀一刀的,像一把把刚刚磨过的剃刀,刃口薄得像纸,能看见对面的火光。
忽然,四周的草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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