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靠给人跑腿挣几个铜钱糊口。
这些人要价不高,每人每天只需要几十文铜钱和一顿饱饭,但他们能做的事却远比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更多——他们能在夜里往井里撒一把土然后散布谣言说是柔然人在水源里投了毒,能在城门关闭前突然推搡守门小兵引发混乱然后说是朝廷要强征壮丁所以大家才吓得乱跑,能把一车烂菜叶子推到南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菜叶子哭喊说新商法害得他倾家荡产。
这些把戏,王导在朝堂上斗了大半辈子,从来不屑于用。但如今他已经是败军之将,是太原城里一个不敢公开露面的失势家主,他还有什么不能用的。
太原百姓起初只是将信将疑。但谣言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被反驳,而是被反复说。一个人说“皇帝年幼无知”,听者也许只当是牢骚;两个人说,听者便开始半信半疑;三个人说,听者就会自己去找证据——“你看,今年春旱,是不是新政推行之后才发生的?”“你看,铁价涨了,是不是朝廷把铁矿都收走之后才涨的?”“你看,柔然人南下,是不是雁门关守军被克扣军饷之后才开始的?”
百姓不是史官,不会去查旱灾和新政哪个先发生哪个后发生,不会去查铁矿被没收之前铁价是多少没收之后铁价又是多少,不会去查雁门关守军的军饷到底是哪一年开始拖欠的。他们只会把自己看到的现象——旱灾、涨价、柔然南下——和谣言里的解释拼在一起,拼成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
夜深了。温峻已经退下,去安排下一批送往柔然的情报和下一批散入太原街巷的谣言。密室烛影里又只剩下王导一个人,和他面前那张被他翻得快要散架的羊皮地图。
他抚摸着这张地图已经抚摸了不知多少遍。羊皮表面的细毛早已被他磨得光滑发亮,朱砂箭头的颜色已经被指腹反复摩擦磨得比周围浅了一圈,那些标注在箭头旁边的小字也已经有些模糊。
但王导不需要看这些字。邺城的方向,柔然的方向,雁门关的方向,郑氏的方向,卢氏的方向,每一个箭头的走向,每一道路线的曲折,每一处伏兵的标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从太原出发,沿着那条最粗的朱砂箭头缓缓北上,经过雁门关,进入柔然地界,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郁久闾贺兰,柔然可汗,拥有两万八千铁骑,他的骑兵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冲垮雁门关守军的步兵方阵,能在三天之内从雁门关推进到太原城下,能在十天之内从太原攻到邺城护城河边。这是一把杀人的好刀。他的手指从柔然折回,又沿着另一条路线南下,经过荥阳,在那里点了三下。
郑氏的三千兵马已经在黄河北岸渡口集结待命,这三千人不会冲在最前面,但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比如在石虎的镇北营被柔然骑兵缠住无法回援邺城的时候,趁虚而入。他的手指再往东北方向移动,落在范阳。
范阳卢氏的五千石粮食还堆在卢氏庄园的粮仓里,等柔然人攻破雁门关便会启运。五千石,够他的太原兵和郑氏联军吃一个月。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了邺城。邺城,他做了三十年权臣的地方,他在太极殿上和两代帝王勾心斗角的地方,他在永宁坊外被石虎的骑兵杀得溃不成军的地方。他在这座城市里赢过,也在这座城市里输过。现在,他要第三次踏入这座城市——不是以权臣的身份,不是以败军之将的身份,而是以胜利者的身份。
他的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停了很久,久到指尖把羊皮地图都按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在密室的烛影里回荡。
“陆悬鱼。”
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没有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恨意。相反,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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