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的时间。他右手一翻,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份文书,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孔固这样的人不能被给予任何停下来整理思绪的机会——一旦让他有时间重新筑起那道用三千年礼法知识砌成的防御墙,再想凿开就难了。
必须趁他心防出现第一道裂缝的这一刻,用更多的证据、更具体的案例、更无法辩驳的事实,一层一层地剥开他那套“礼法乃天道”的坚硬外壳,直到他不得不面对那些被他刻意回避了三千年的真相。
石崇案卷的誊本被他平铺在孔固面前的书案上,和那本摊开的日记并排放在一起。
这份誊本是他在邺城时从刺史衙门调出来的,原本在亲审崔清玄时作为证据呈堂,周浚命人用端正的隶书誊抄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呈送慕容冲,一份交给陆悬鱼以备不时之需。案卷的纸张是官府的黄麻纸,质地粗糙但韧性极好,折叠了好几次也没有破损。
他将案卷展开,用手掌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将折痕尽量抚平,让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呈现在孔固面前。案卷的边缘处还有周浚用朱笔加的几行小注,字迹一丝不苟,注明了每条记录的原始出处和核实情况。
案卷上记录的不是石崇斗富的故事,不是金谷园的奢华,不是以蜡代薪锦障五十里的传奇。
案卷上记录的是一行行冰冷而确凿的数字和姓名——石崇垄断江南商路期间,被他以“商路管理费”名义盘剥至破产的中小商贩名单。
这份名单是金谷园地下斗富第三局时,那些商人鬼魂们当面向石崇控诉的内容,后来由陆悬鱼口述、周浚整理、逐一核实后编入案卷。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简短的注记,注记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倾家荡产之后的下场:
有的举家沦为佃农,租种阀门的土地,每年四六分成,辛苦一年打下来的粮食大半交了地租,全家老小靠剩下的四成勉强糊口,遇到灾年便只能以树皮草根充饥;有的被卖为奴,男人被拉去矿山或盐场做苦力,每日劳作十二个时辰,吃不饱穿不暖,不出三年便累死或病死,女人被卖入阀门的后院做婢女,一辈子不能嫁人不能赎身,生下的孩子依旧为奴;有的饿死在流民道上,尸体被野狗拖走,只剩几根散落在路边的白骨;有的投河自尽,洛水每年春天都会漂起几具无名浮尸,顺流而下,一直漂到黄河里,再也没人能找到。
名单很长,从案卷的第一页一直排到第三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陆悬鱼伸出食指,在案卷上那一行行姓名和注记之间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住——“赵甲,庐江郡商贩,贩布为业,因拒交商路管理费,货被石崇私兵扣押,血本无归,被迫卖田还债,次年饿死于流民营,妻改嫁,子女不知所终。”他停了一会儿,让孔固看清这个名字和它背后那条被掐断了生路的命,然后继续往下移。
第二个名字——“钱乙,吴郡米商,因贩米不经石崇指定的商路,被罚没全部货物,店铺被查封,本人被杖五十,伤重不愈,三日后死于家中,留下孤儿寡母无人抚养。”
他又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第三个名字,第四个名字,第五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因为石崇的垄断而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名单末尾那条无名无姓的注记上。这条注记比其他条目都短,字迹却比其他条目更加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显然是记录者在写到这一条时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下笔失了分寸。
注记写道:“其人姓名已不可考,唯知其妻抱幼子投洛水而死,尸浮于天津桥下,观者无不泣下。”陆悬鱼的食指在这行字上轻轻点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一口沉默的钟上。然后他抬起手指,看着孔固。
“石崇垄断江南商路的时候,打的就是礼法的旗号。他说商路自古以来就是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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