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糟糟的花白胡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不加掩饰也不加压制的笑。笑纹从他眼角扩散到整张脸,将他那副在市井茶摊上摆了三十年棋摊的邻家老翁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小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欣慰,“你没有用武力压他,没有用玉符逼他,没有把他当成厉渊那样的敌人来处置。你用的什么?用的是道理,是证据,是让他自己去面对那些他逃避了三千年的真相。”
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每一下都像是给陆悬鱼刚才的猎杀下了一个肯定的断语,“你让他自己做出选择——不是被你打败,不是被你消灭,而是被你用事实和诚意说服,自己选择了走出那扇门,自己去验证自己的规矩到底能不能安民。这比任何一场魂飞魄散的猎杀都更难,也比任何一场魂飞魄散的猎杀都更有价值。”
比干拄着竹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云廊边缘,望着廊外那片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清光云海。云海在十八重天的金色光芒映照下缓缓翻涌,几座悬浮在远处的殿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仙鹤的队列从一重天飞到
另一重天,翅膀扇动的声音隔了很远还能隐隐听到。他收起了脸上那副市井老翁的笑容,换上了一层更深的、更接近于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老神仙才会有的感慨。
“以理服人,胜于刀兵。”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像是在说一句被岁月反复验证过无数次、每一次验证都让他更加确信的老话,
“你若是用武力强压孔固,孔固或许也会认输——他打不过你,辩不过你,最终或许也会在崩溃中散去财神之力。但那样的悔改是‘被迫悔改’,根基不稳,留有后患。你今日用诚意和事实让他自己决定走出典籍库,让他自己决定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礼法到底能不能安民——这样的悔改是‘自觉悔改’,根扎得深,风吹不倒。你送走的那些堕落财神,他们每一个人的悔改方式都不同。阮籍是感化,石崇是控诉,慧明是至诚,项武是质问。”
“但孔固和他们都不一样——孔固是实验。你让他自己去验证,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断。他不是被你打败的,他是被你请出那扇门的。这比刀兵相向,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陆悬鱼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云海收回来,落在比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知道比干这番话里的分量——比干自己就是被刀兵杀死的。当年纣王剖胸取心,用的是刀兵。比干以直谏犯颜,纣王以刀兵对之,一颗七窍玲珑心从此流落人间,找了数千年都没有找到。
比干太清楚刀兵和道理之间的区别了:刀兵能杀人,但不能服人;道理不能杀人,但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改变自己坚守了三千年的信仰。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怀中那片刻着孔固财神印记的竹简——竹简上的盟约印记在他指尖下微微发光,温润而坚定。
“孔老先生把自己关在典籍库里三千年,不是因为他不愿面对真相,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把真相带到他面前。”他将手从怀中抽出,重新垂在身侧,目光平视比干那双深邃而温润的眼睛,
“我只是做了那个敲门的人。门是孔老先生自己打开的。接下来三个月的实验,才是真正决定他是否彻底悔改的关键。新商法必须成功。”
“会成功的。”比干拄着竹杖转过身,朝云廊尽头走去,步履从容,和来时一模一样,“老朽在云栖阁看了三千年人间变迁,什么规矩没见过。能安民的规矩,从来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不是在竹简上刻死的,是在人心里长出来的。谢道蕴拟的那套新商法,根扎在邺城的泥土里,不是扎在典籍库的竹简上。”
“你去吧,回邺城。三个月,让孔固亲眼看看,规矩是可以改的——改规矩,也可以安民。”
陆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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