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几排新打的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从南市商会联合会调来的、近几个月全部买卖契约副本。
后院几间厢房改成了监察吏员的办公室,每张书桌上都放着一叠空白的监察记录表,和一套统一的笔墨纸砚。墨平本人的书桌放在正厅最里侧靠窗的位置,桌上除了笔墨纸砚之外只有两样东西——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燕律法修订草案》,和一枚陆悬鱼送给他的平安小押铜制押记。
那枚押记他没有放在桌上,而是郑重珍惜地压在案头那叠监察记录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
此后,墨平每日清晨便从永宁坊出发,带着几个监察吏员走访南市。他不穿官服,不乘马车,只是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拿着一本简陋朴素的手写笔记本。他每经过一家铺子便会停下来,看看招牌上的品名和价格是否一致,货架上的度量衡是否用的是官制铜斗铁秤。他会在粮铺门口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粟米放在掌心里反复揉搓,闻闻有没有陈粮掺新粮以次充好的霉味。
他会在布铺里,将同一匹布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核对布匹的产地、质地、花色和价格是否相符。他做这些事时认真专注,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快准地写下几行字。
一天傍晚,墨平回到公平监察署时,发现正厅墙上多了一幅字。那是慕容冲御笔亲题的四个字——“铁面无私”。字迹端正如刃,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模一样。墨平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很久,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御笔上的金粉映得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依旧赤着的、在青石板上走了无数路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幅字,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过身去,继续翻阅白天从商会联合会调来的买卖契约副本。
公平监察署的第一个案子,是南市一个粮铺掌柜涉嫌囤积居奇。
这个案子是商会联合会在例行核账时发现的——这家粮铺连续好几个月,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从农户手中收购新粟,却不按正常速度投放市场,而是将大量新粟囤积在城外的私人仓库里。与此同时邺城的粟米价格却在稳步上涨,南市几家小粮铺因为进不到货而被迫关门歇业。
墨平接到案卷之后亲自去了一趟那家粮铺。那掌柜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在邺城粮市上做了十几年生意,新商法推行之前,曾是王氏旧部在粮市上的一个暗线,专门替太原王氏在冀州收购军粮。新商法推行后,王氏的军粮渠道被切断,他便自己开起了粮铺。
墨平走进铺子时,他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到墨平进来便抬起眼皮极快地扫了一眼。赤足、白发、墨家古服——他立刻认出了这个最近在南市名声大噪的公平监察使。
墨平没有和他寒暄,只是将商会联合会送来的核账记录放在柜台上,用一种不容辩驳的语气开始提问。他问了几个问题——他最近数月从农户手中收购的粟米总量是多少,已投放市场的数量是多少,目前仓库中库存数量是多少。收购价和他报给官府的价目表是否一致。
钱掌柜张口便是一通辩解,声称这些都是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他做他的生意公平监察使有什么权力查他的账。墨平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刺史衙门,和商会联合会双印的监察授权文书放在柜台上。
文书上明确地列出了公平监察使的权限——在涉及囤积居奇、价格欺诈、度量衡造假等影响市场公平的案件中,公平监察使有权调阅商户的进货单、出货单、仓库清单和账目记录。他将文书翻到相关条款的那一页,用食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
钱掌柜的脸色从愤怒变成苍白,又变成一种极不甘的屈服。他乖乖地从柜台下面搬出了账簿。墨平在粮铺柜台前坐了整整一天,将连续数月的收购价、出货价、库存量逐笔逐笔地核对了一遍。最终确认钱掌柜以远低于市场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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