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在金谷园里斗富、奢靡、以蜡代薪、锦障五十里,那些奢靡之物的每一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那座园子已经荒废了很久,他在悔改之后便一直在想——那座园子不该继续荒废下去。
它曾经是三界中最奢靡、最堕落的象征之一,如今它应当成为三界中最公正、最开放、最透明的所在。他建议将金谷园旧址改建为三界议事厅——正殿用于召开三界大会,东西配殿分别作为四大派系的独立议事室,后花园改建为公开听证厅,供所有在三界大会上有申诉需求的凡人、鬼魂和散仙使用。
他将图纸郑重地推到陆悬鱼面前,说如果可能,改建所需的全部费用由他从石家旧产中拨付,这笔钱从前是他用来斗富的,如今他用来建一座让三界所有人,都能公平说话的地方。
慧明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他今夜换了一身崭新的灰色僧袍,是医馆的徒弟们替他缝的,针脚粗粗细细,袖口歪歪扭扭。
他走到陆悬鱼面前,从僧袍袖中取出一部手抄佛经。经书的封皮上用工的隶书写着几个字。
他说这部经书是他在慧明禅寺自囚百年间抄的,经文的每一个字,他都是用自己这双曾经见死不救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来的。从前他抄经是为了赎罪——替自己在边塞见死不救的那一城百姓赎罪。
但后来他在江南行医多年之后,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慈悲不是用来赎罪的,慈悲是用来救人的。
他将这部佛经双手奉上,说他没有别的礼物可以献,只有这部经书,愿慈悲为怀——不只是在医馆里对病人慈悲,不只是在药方里对病痛慈悲,更是在新秩序中对天下苍生慈悲。
新法推行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名声,是为了让每一个在旧规矩下,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都能重新站起来。
项武站起身来时。他又拿出一份,花了好长时间反复推演、逐字逐句修订了无数遍的兵书,交给陆悬鱼。兵书里写的不是怎么进攻,是怎么防守,是怎么在乱世中以最小的伤亡守住自己的家园。武以止戈,这便是他这辈子最后也最想做的事。
孔固和周礼一同站起身来。两个老儒一左一右,手中各捧着一卷竹简——孔固手中是他修订了许久的新规草案,周礼手中是《新礼十二篇》的正式誊本。
他们将两卷竹简合在一处,共同呈到陆悬鱼面前。孔固守了三千年礼法,抄了无数遍竹简,从来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规矩,在被自己修订之后还能变成这个样子。
周礼守了数千年天道,写了一辈子《不变论》,如今他亲笔写的第一篇关于“变”的文章,终于可以正式呈交三界大会。
他们合献《新礼法》,愿以此为新秩序之基石。孔固负责修订礼法条文,周礼负责审核天道论述。他们两人曾一同在殷商学宫研习周礼,一同被天庭选中担任财神,一同守了数千年旧规矩,又一同走出各自的密室和典籍库,一同走上修订新规矩的路。
今夜在除夕之夜,他们共同将各自用余生写下的第一批,关于“变”的文字合在一处,交到同一个人手中。
陶潜拄着竹杖站起身来,腰间那只旧酒葫芦在烛光下轻轻晃荡。
他说他这辈子写了无数首诗,每一首都是田园——豆苗稀了,飞鸟归林,采菊东篱,南山在暮色中安静地矗立。
从前他以为这便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现在他知道了。他放下竹杖走到书案前,陆悬鱼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他提起毛笔饱饱地蘸了一笔墨,在纸上精准地落笔。他赋诗一首——不是田园诗,是一首关于这个正在变化的新世道的诗。
“昔隐匡庐畔,不知天地宽。闭门书自娱,开户月独看。
一朝辞五柳,万里入尘寰。始知担当重,方觉避世难。
九贤聚邺城,新规定三界。今宵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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