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
步兵的长矛互相戳刺,骑兵的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弓箭手在阵后不停地拉弓放箭,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两军阵中,每一波箭雨落下,都会有一整片士兵同时倒下。
倒下的士兵在黄土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然后他们的尸体被后面涌上来的士兵踩在脚下,和黄土、碎骨、血泥混在一起,成为这片战场地基的一部分。
远处秦军的黑色玄旗正在缓缓移动,以一个巨大的弧形从赵军侧翼包抄过去——那是白起的帅旗,武安君的帅旗,旗面上那个血红色的“秦”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翻卷,都会让赵军阵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
陆悬鱼站在那片微微隆起的黄土坡上往下望去,战场上最惨烈的厮杀,正发生在一条已经干涸了大半的河床边缘。
秦军的重甲步兵以密集而整齐的方阵,往赵军阵中稳步推进,每一排士兵的长矛同时刺出、同时收回、同时再刺出。
矛尖刺入人体的声音沉闷而短促,赵军的轻步兵在秦军方阵的挤压下不断后退,后排的士兵被挤下了河床,跌在河床底部那些尖锐的碎石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排继续涌下来的同伴踩在脚下。
河水早已被尸体堵塞了,水流在尸堆之间艰难地寻找着出路,将那些还睁着眼睛的、还张着嘴的、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惊恐表情的人脸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冲刷掉,露出下面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
秦军骑兵从赵军侧翼的山坡上俯冲而下,马蹄踏起的黄土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尘龙。
骑兵冲入赵军溃散的步兵阵中,马刀在日光下闪过无数道冰冷的银光,每一次刀光闪过,便有一个赵军士兵的头颅或手臂飞上半空,鲜血从断裂的颈口喷出数尺高,在黄土上溅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赵军的弓箭手已经溃不成军,有人在慌乱中将弓弦拉断,有人将箭矢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被身后涌来的溃兵踩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有个年轻的赵军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剧烈地颤抖,嘴里反复喊着“阿娘”。一个秦军骑兵从他身侧掠过,马刀斜斜斩下,那声“阿娘”戛然而止。
陆悬鱼站在黄土坡上,握着镇魂剑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个人第一次亲眼看到真实的战争、真实的屠杀、真实的血流成河时,从骨髓深处涌起的那种无法控制的震颤。
他在古战场见过项武点将台上的冤魂,但那些冤魂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了——他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是魂魄,战争已经结束了很久。
而此刻他站在长平之战的现场,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被长矛捅穿、被马蹄踏碎、被马刀砍下头颅,看到那些和自己一样有父母、有妻儿、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在他面前以万为单位死去。
这不是幻境,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这些人在数千年前的那个战场,就是这样被白起驱赶进土坑,然后被黄土一层一层地埋掉的。
陆悬鱼的目光越过那片还在激烈厮杀的战场,落在远处山坡上一座用夯土筑成的高台上。
高台四周立着数十面秦军的黑色玄旗,旗面上那个血红色的“秦”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上站着一个身穿玄色战甲的高大身影,面容冷峻而沉默,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片正在被屠杀的战场。
他没有亲自挥刀,没有亲自下令,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以一种近乎于旁观者的姿态俯视着整场战争。他的姿态极沉稳,和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时一模一样——他不需要亲自杀人,他只需要站在高处,用旗语和传令兵将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下去。
那些命令在经过几道转手之后,会变成山下那些秦军士兵手中的长矛、马刀、弓弩、铁锹和黄土。
-->>(第3/4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