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强行压制睡意。
厚重的粗布短衫被滚烫的汗水反复浸透,后背位置晕开大片深色汗渍,衣衫黏在温热的肌肤之上,闷热黏腻,难耐至极。可他依旧端坐在原位,腰背挺直,提笔批注经文、背诵《论语》经典篇章,不曾有片刻松懈。偶尔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桌上轻薄书页,他也只是随手取过老旧镇纸稳稳压住,片刻之后,便再度沉入浩瀚的典籍世界,隔绝外界所有燥热、蝉鸣与喧嚣。
彼时西洋近代文明持续涌入华夏大地,列强带来的不止是坚船利炮与不平等条约,天文、算数、机械、化工、律法等新式实用学问,也渐渐传入东南沿海通商口岸,风靡江南士林阶层。魏源所作《海国图志》广为流传,“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呼声日渐高涨,新旧思想的矛盾愈发尖锐,撕裂整个读书圈层。朝野内外,天下学子士人自此分化为两大派系:一派固守传统经学,鄙夷西洋一切技艺,将其定义为奇技淫巧,死守八股科举;一派推崇西洋新学,尖锐批判科举八股僵化无用,脱离民生实际,呼吁废除旧制。
身处闭塞乡镇、眼界尚且有限的张謇,尚且无法透彻辨析新旧思潮的利弊对错,也没有足够的眼界与底气跳出千年科举的桎梏。但他心底无比清醒:在当下混沌动荡的时代格局里,八股科举依旧是世人公认的正统晋升之路,更是寒门子弟唯一能够触碰上层圈层、改变自身命运的上升通道。唯有先深耕传统文化、博取功名,拥有立足朝堂、发表政见的话语权,未来才有资格去评判新旧优劣,结合国情践行心中救国抱负。于是他在思想的矛盾与迷茫中默默坚守,一边冷眼观望时局变幻,一边深耕经史子集,沉淀自身学识根基,静待时机。
岁月缓缓推移,家中弟妹接连降生,人口日渐增多,日常开销成倍上涨;叠加晚清物价连年飞涨,清廷为偿还列强巨额赔款,层层加码田赋、盐税、人头税,重压尽数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多重压力之下,张家家境急剧衰败,一日不如一日。微薄的农田收成、廉价的竹编收益、风险极高的短途贩盐,已然难以支撑全家日常开销,更无力长期承担私塾昂贵的求学束脩。万般无奈之下,张謇只能含泪告别悉心栽培他的启蒙恩师宋效祁,辞别安稳舒适的西厢房书房,遵从父亲安排,转投海门训导赵菊泉门下继续求学,以此节省开支,延续求学之路。
相较于昔日雅致整洁、冬暖夏凉的私家私塾,赵菊泉授课的学堂简陋得近乎破败荒凉。学堂选址在镇子东侧一座废弃数十年的古寺之内,寺庙早年遭战火损毁,香火断绝,常年无人修缮打理。院内杂草丛生,疯长的野草没过成年人的膝盖;正殿佛像蒙尘残破,佛首断裂、金身剥落,蛛网遍布周身;殿内墙壁上的古老彩绘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层层剥落,斑驳脱落的墙皮随风簌簌下坠,满目萧条破败。而这份荒芜破败的景象,也恰似张謇此刻日渐窘迫、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家境,冰冷又现实。
自此,张謇养成了终身早起的习惯。每日破晓之前,天色尚被浓墨笼罩,街巷间更夫报时的梆子声尚且回荡在寒凉晨雾之中,整座小镇还未从深夜沉睡中苏醒,街巷空无一人。张謇便独自踩着覆满寒霜、湿滑难行的青石板路,孤身奔赴古寺学堂,日日如是,风雨无阻。
为避开同窗扎堆喧闹的前排位置,同时节省本就为数不多的灯油,他常年固定选择坐在大殿最背光、最偏僻角落的席位。那处位置的窗纸早已腐朽破损,露出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冬日凛冽寒风裹挟冰雪径直灌入屋内,直扑人面;夏日暴雨倾盆之时,雨水会顺着窗洞泼洒而入,打湿桌案、课业与被褥。即便求学条件恶劣至此,张謇也从未动过更换席位的念头。只因这个破损的窗户视野开阔,角度极佳,能够完整清晰看清先生所有板书;闲暇之余,他还特意找来结实的粗麻绳,将歪斜松动的老旧木窗牢牢绑定,寒日遮挡狂风,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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