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庙堂。
前路漫漫,迷雾笼罩,彼时的张謇,清晰看见自己面前三条道路,可条条皆是死局,无从抉择。
若继续固守庆军,扎根海东汉城:远居异国,远离京师朝堂中枢,无根无援,冒籍旧案如同悬顶利剑,随时可能骤然坠落;一旦被言官集体弹劾,远水难救近火,无人能够全力庇护,数十年心血、名声、仕途或将一朝尽毁。
若放下本心执念,低头依附李鸿章、张之洞:虽可短期内平步青云,手握实权、坐拥富贵与名望,却要彻底沦为派系博弈的棋子,舍弃独立人格与处世底线,违背最初济世救民的初心,余生深陷无休止的党争内耗之中,沦为权贵的工具。
若彻底斩断科举执念,放弃所有科场念想:虽可摆脱八股枷锁,专心深耕军务、农商实务,却永远无法被正统士林圈层接纳,终生背负布衣幕僚的标签,终究难以实现少年时治国平天下的至高理想。
进亦难,退亦难,守亦难。
那段时日,是张謇前半生二十余载,最为灰暗、最为煎熬、最为窒息的至暗时刻。盛名带来的不是荣光与顺遂,而是无尽的猜忌、嫉恨、束缚与内耗。外部流言四起、仇敌暗藏、危机四伏;内心迷茫撕裂、自我怀疑、执念难破,内外双重高压夹击,几乎压垮这位素来坚韧自持的江南才子。
心境的崩塌,直接影响到他的言行作息。那段时间,张謇一改往日勤勉自律、万事周全的习惯。他不再熬夜批阅卷宗、草拟新政政令,闲暇之余也不再与将士幕僚纵谈天下时局、剖析列国变局;往日整洁有序、一尘不染的书房,渐渐堆满废弃的文稿杂物,桌案蒙尘,笔墨闲置。他甚至开始本能厌恶撰写策论、排布军政方略,一度极度抵触笔墨纸张,哪怕只是简单书写几字,心底都会生出极致的烦躁与倦怠,满心皆是虚无与疲惫。
心思敏锐、深谙人性的袁世凯,第一时间察觉到张謇心态的彻底崩塌。他数次深夜孤身登门,摆酒谈心,耐心劝说,直白剖析科举制度的腐朽弊端,直言八股功名不过是束缚世人的老旧枷锁,不值得智者耗费半生光阴、困住自身一生。可所有的劝说终究治标不治本,武人出身、信奉强权利己的袁世凯,永远无法共情儒生骨子里的执念,永远不懂一纸功名,对寒门儒生而言意味着什么。
庆军主帅吴长庆,亦看穿了心腹幕僚内心的低落、挣扎与沉沦。某日午后,天朗气清,暖阳和煦,驱散连日阴冷寒霜。处理完手头紧急军务之余,这位素来威严肃穆、不苟言笑的庆军主帅,特意命亲兵备好清茶点心,将张謇单独唤至主营帅帐,屏退左右所有亲兵护卫,帐内只剩君臣二人,促膝长谈。
暖融融的秋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错落洒落营帐之内,驱散深秋寒凉,也冲淡了帐内沉闷压抑的氛围。吴长庆亲手执壶,为张謇斟上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神色温和慈祥,褪去往日将帅的凌厉锋芒,宛若一位体恤后辈的长辈:“季直,近日我观你日渐消沉,处事散漫,闭门寡言,终日郁郁不乐,可是还在为江南士林的流言、冒籍旧案的隐患所困?”
张謇垂眸执杯,指尖摩挲温润瓷壁,杯中之茶雾气氤氲,倒映出他疲惫憔悴的面容。他沉默片刻,终究卸下所有伪装,苦笑一声,坦然吐露心声:“不瞒大帅,属下近来确实心境大乱,进退维谷。前路迷雾重重,不知何去何从,日夜迷茫,难以自解。”
吴长庆微微颔首,并未急于给出建议,也未急于开口劝说,而是缓缓勾起过往回忆,语气平淡悠远:“老夫年少之时,也曾与你一般,痴迷科举八股,寒窗苦读十余载,耗费家中半数家财,前后六次奔赴南北闱场,最终尽数落第,空手而归。彼时我心高气傲,一时难以接受败局,心灰意冷之下,闭门谢客半年之久,颓废度日,整日借酒消愁,怨恨世道不公、科场昏暗,险些荒废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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