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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沉浮录》

第 9 章:高中状元
面微凉,每一步落下,靴底与青砖相触,发出窸窣轻响。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胸腔之内气血翻涌,二十余年的寒窗苦读、坎坷波折,仿佛都凝聚在这一步步宫道之中。两侧銮仪卫持枪肃立,甲胄反光冷冽,整个宫域寂静无声,唯有众人沉稳的脚步声与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御道上轻轻回荡。

    “季直兄,别来无恙?”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有人拨开队列,快步走到张謇身旁。来人正是同县举人、昔日江宁发审局共事旧友孙云锦。二人相交数十载,见证彼此起落,当年一同在幕府筹谋政务,如今又一同站在殿试的宫道之上,四目相对,皆是感慨万千。孙抬手将一只温热的牛皮酒壶塞到张謇手中,壶身带着掌心的温度,“算起来,这该是你第六次进京赴考了吧?”

    张謇接过酒壶,指尖触到壶身表面深浅不一的刻痕。这把酒壶是二人早年结伴赴考时一同购置,多年辗转,磕碰无数,刻痕便是岁月的印记。他微微颔首,嗓音带着几分沉哑:“流年倏忽,一晃竟已是六度京华。”

    “世人常道,三考不第便当知趣抽身,另谋出路。” 孙云锦望着前方巍峨殿宇,语气中满是敬佩,“可季直兄这份韧劲儿,纵观南北士林,寥寥无几。每每见你伏案苦读、屡败再战,我总会想起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你这份执着,从来不是为一己功名,而是心怀苍生啊。”

    一席话说到了张謇心底深处。他拧开酒壶塞,清冽的米酒香气扑面而来。鼻尖萦绕酒香,恍惚间视线穿透重重宫墙与二十余年时光,回到少年时代的海门常乐镇。那年他第一次离家赴考,村口老槐树浓荫蔽日,父亲张彭年就站在树下,亲手为他斟满米酒,反复叮嘱他恪守本心、勤勉向酒。彼时少年意气,以为金榜题名近在咫尺,却不料命运几番捉弄,让他在科场之中蹉跎半生。

    清代士林向来有 “五十少进士” 的说法。意思便是科场艰辛,年过半百得中进士,依旧算作年少有为。这些年来,张謇无数次在深夜对镜自照,铜镜之中,少年英气早已被岁月磨平,眼角爬满细密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挑灯夜读的寒夜、落第归来的失意、流言缠身的困顿。同治七年初次落第的怅惘、光绪二年会试止步的落寞、光绪八年顺天府乡试被守旧考官刻意黜落的愤懑……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昨日之事,清晰浮现在脑海。而每当他濒临放弃之时,父亲那句 “咱们张家世代务农,你若能入仕,便是光耀门楣的大造化”,总会在耳畔响起,支撑他一次次重新拾起笔墨。

    宫道两侧的古槐枝繁叶茂,春日槐花香浓郁袭人,清甜气息漫溢在空气之中。张謇仰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太和殿飞檐,指节不自觉收紧,酒壶在掌心被握得微微作响。酒液晃动,映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也有历经风雨后的淡然。他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渐生,也将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队伍行至保和殿门前,诸人依礼分列。这座清代殿试专属大殿面阔九间,重檐歇山顶,殿内梁柱皆为金丝楠木,通体肃穆庄严。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沉香袅袅,名贵香料的清雅气息笼罩全场。数十根鎏金蟠龙柱笔直挺立,柱身盘龙姿态矫健,鎏金纹饰在殿中烛火与天光交织下流转出威严光晕。正中御座高耸,紫檀木底座雕刻繁复的海水江崖纹,十二章纹明黄色龙袍端坐其上的,正是年仅二十三岁的光绪皇帝。少年帝王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也难掩眉宇深处的忧虑。自亲政以来,外有东洋、西洋列强环伺,内有吏治腐败、财政空虚、派系争斗,偌大江山重担,早已压得他难以喘息。腰间硕大的东珠朝珠随着浅浅呼吸轻轻晃动,每一颗东珠都圆润莹白,是皇家无上威仪的象征。

    三百余名贡士依照礼制,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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