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宣读名次与敕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殿试甄别已毕,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每念到一个名次,对应进士便依礼出列跪拜。全场气氛凝重,所有人屏息凝神。当 “第一甲第一名,张謇!” 的唱名响起时,张謇周身一震,快步出列。礼部侍郎手捧镶玉象牙笏板,缓步走到他身前。赞礼官悠长的唱喝声接连响起:“跪 —— 兴 —— 再叩首 —— 兴 —— 三叩首 —— 兴 ——”
张謇双腿屈膝,重重跪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地砖寒气穿透衣裤,膝盖阵阵刺痛。他严格依照礼制,三跪九叩,每一次俯身、起身都规整有度。跪拜之间,眼角余光瞥见御座旁的殿柱,以及殿外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待到礼毕,光绪皇帝亲手将一柄缠明黄绶带的象牙笏板递至他手中。指尖触碰到玉笏,冰凉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脊背,笏板之上龙涎香清淡悠远,是皇家独有的气息。
“谢陛下隆恩!” 张謇躬身行礼,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有力。起身之时,他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光绪帝。年轻帝王面容清瘦,眉宇间既有帝王的威严,也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甲午战火已然在朝鲜边境悄然蔓延,朝堂纷争不断,国库空虚,海防废弛,这位少年君主坐拥万里江山,却深陷内忧外患的困局。殿试策论中 “宜设厂兴学,整饬水师” 的字句再度浮现,张謇暗暗握紧手中牙笏,心中立下誓言:既已身列状元、入仕朝堂,便不再只为一己功名,当以平生所学,扶危济困,为国奔走。
传胪大典结束,依照清代特恩,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可由午门正中御道出宫,这是寻常官员终身难得的殊荣。张謇随着队伍退出太和殿,回首眺望巍峨宫阙,蓝天白云映衬下的琉璃殿宇壮丽无双,可他心底却生出一股压抑之感。翰林院修撰虽是六品清贵之职,位列天子近臣,日日周旋于诗文应酬、朝堂空谈之间,在这大厦将倾的时局里,仅凭笔墨文章,又如何能抵挡东洋铁甲、西洋火炮?如何能拯救流离失所的万千百姓?
回到翰林院署,掌院学士早已设下庆贺酒宴。同僚同僚接踵而至,举杯道贺之声不绝于耳。有人满面艳羡:“季直兄大魁天下,此后平步青云,前程不可限量!” 有人打趣调侃:“殿试策论直击海防洋务,圣上大加赞赏,日后必定深受倚重!” 张謇一一拱手应酬,面上含笑,心绪却早已飘远。他目光落在厅堂墙上悬挂的《治平宝鉴》之上,这部历代帝王治国典籍字字箴言,可对照当下时局,却显得格外苍白。千里之外的南通故土、盐碱荒滩、贫苦乡邻,才是他真正牵挂的所在。
夜幕降临,翰林院值房归于安静。张謇独处室内,反复摩挲吏部颁发的六品官凭,“翰林院修撰” 六个墨字在烛火下泛着苍白光泽。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他独坐灯下,思绪翻涌。父亲临终的叮嘱、朝鲜百姓的疾苦、黄海之上的战舰阴影、殿中帝王的愁容一一浮现。最终,他将官凭仔细收进黑檀木匣,起身推开木窗。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京城街巷。他望着天边皓月,心中已然做出抉择:状元之名,是半生夙愿的终点,更是救国救民的全新起点。困于翰林院的锦绣文章,从来不是他想要的归宿。
当夜,京城南通会馆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灯同时点亮,将 “状元及第” 的黑漆鎏金匾额映照得通红透亮。同乡、同年、南北士子齐聚前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张謇却避开喧闹人群,独自躲进后院书房,蜷坐在太师椅上。案头平放着清流领袖翁同龢的贺信,字迹苍劲有力,“他日必成社稷栋梁” 八字旁,一枚朱砂闲章鲜红夺目。月光透过花格窗棂,流淌在六品孔雀补子之上,幽蓝光泽起伏,恍惚间竟化作黄海翻涌的浪潮。
耳畔隐约传来街头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声由远及近。张謇闭目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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