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深处按了按,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在这长久的温存里,他仿佛看见了漫长的旧日时光——
看见了灰蒙蒙的筒子楼,看见了夏日午后知了声里被风翻动的破旧语文课本,看见了自己背着褪色的军绿书包穿过狭窄的街道,看见了母亲在昏暗的十五瓦钨丝灯泡下用浆糊修补书脊的身影。
“伊芙琳……”
陆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古寺里在夜风中自行回荡的幽钟,
“你把那套课本看得太美,也太神圣了。”
伊芙琳微微动了动,在丈夫的怀抱里扬起眉梢,却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它并非万能的灵丹妙药,更远称不上什么完美无瑕的精英教育。”
陆深笑了笑,继续道,
“能真正把那些文字里的精神活成自身血肉的人,在任何时代,任何民族,永远都只是极少数。
十几亿人里的大多数,走出校门之后,便要一头扎进柴米油盐,下岗分流,生老病死的滚滚红尘里去。
他们终其一生,可能只在喝醉酒的夜市摊上,还能勉强记起两句当年背不出来要罚站的残句;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同样会变得庸俗、市侩、短视,甚至会在现实的重压下,变成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陆深低下头,目光灼灼地迎上伊芙琳有些错愕的眼眸,
“但……
即便如此,正如你所说,它依然是这个星球上最了不起的一场文明播种。
因为它的伟大不在于点石成金,而在于天下大同的慈悲底色。
它把原本只属于深宅大院,属于世家贵族的精神遗产,以近乎零门槛的成本,平平整整地摊在了每一个泥腿子孩子的课桌上。
不需要出生在钟鸣鼎食的书香门第,不需要有一位在常春藤当终身教授的父亲,只要你能走进那一间破旧的乡村教室,坐在一张条凳上,就和这片土地上过去数千年的圣贤,坐在了同一张书桌前。
它可能是不完整的,可能是浮于表面的,甚至常常伴随着应试教育粗暴而刻板的撕扯。
但它确实在每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最底板上,悄无声息地烙下了一套通用的文化暗号。”
伊芙琳的眼中漾开一层柔软的涟漪,她将冰凉的手指贴上陆深线条硬朗的下巴,指尖抚过他青黑色的胡茬,
“那么……陆副局长心里的暗号呢?它在什么时候,长出了苗头?”
陆深笑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面颊上,任由那股淡淡的香气漫进鼻端,
“比如……
在这个风雪漫天的华盛顿冬夜里,当所有人都在讨论暴雪带来的航班延误与取暖用油期货价格时,我推开门看着那白茫茫的波托马克河,心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不是‘BliZZard’,而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比如……在欧洲那些灰暗阴沉的雨夜里,支撑着我没有把枪口塞进自己嘴里的,不是什么抽象的Z由意志,而是冥冥之中从脑子飘出来的那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再比如……
当理查德·梅隆等等那帮混蛋把整个华盛顿体制的重压,把整部西方政治学里所有的铁律都砸在我脸上,试图逼我退后一步的时候……
我站在世界地图前,脑子里回荡着的,是苏东坡的那几个字——”
陆副局长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可动摇的凶悍与从容,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伊芙琳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感受着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股与整个西方权力体系格格不入,却又雄浑磅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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