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陆深全都看在眼里。
她不仅给了他一个温暖得让人想要卸甲归田的家,更给了他一个流淌着彼此血脉的孩子。
在华盛顿这片权力的沼泽地里,无论走在大理石筑成的国会山走廊,还是坐在兰利那间俯瞰全美机密的副局长办公室里,在所有人眼中,他陆深都拥有一个完美到近乎虚幻的人生——
三十出头,官居帝国谍报中枢最高层;手握权柄,谈笑间能让一个主权国家的汇率天崩地裂;退可入杜邦家族的议事堂呼风唤雨,进可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与布子促膝长谈;家中还有一位出身显赫,才貌双全,且对他爱到了骨髓深处的娇妻。
这是一个华裔所能触碰到的天花板?
这他妈的甚至已经超越了常春藤精英们关于‘美国梦’最狂妄的想象极限。
然而,栏杆前的陆深,嘴角泛着的,却是冷笑。
风雪落在他微敞的领口,融化成冰冷的水滴,顺着锁骨一路滑下,激得他浑身肌肉微微紧绷。
越是身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绝巅,他越是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严苛的厉喝:
陆深,莫要得意忘形!
不忘初心,这四个字在后世的红头文件上或许被印得滚烫而寻常,可在这个风雪长夜里,每一个字都是用浸透了鲜血的生铁铸成的。
它像是一柄悬在他天灵盖上的无形重剑,时刻提醒着他....
你脚下踩着的不是天鹅绒地毯,是万丈深渊上的钢丝;
而你……陆深,除了是米利坚的青年才俊,杜邦家族的乘龙快婿,中央情报局那帮冷血鹰犬的忠诚副局之外...
还有其他的身份...
而那,才是他生命的最底色。
伊芙琳的‘文化苦旅’走得再深,理解得再透彻,她能懂李白的浪漫,能懂范仲淹的担当,能懂苏东坡的超然。
但她永远不可能懂,在华盛顿每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散去后,在每一次签发对第三世界绞杀指令的文件旁,陆深独自一人面对黑暗时,骨髓深处那股被凌迟般的剧痛与孤独。
这个秘密,大过天地,重于生死。
它像是一副无形的精钢镣铐,将他与这个繁华锦绣的西方世界彻底剥离。
他不能对妻子倾吐半句,不能对挚友流露分毫,甚至在最深沉的梦境里,他都必须死死咬住牙关,抹杀一切下意识的母语梦呓。
无人可以倾诉。
在过去的九年里,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虑,那些在刀尖上起舞时无数次险些坠落悬崖的虚无感,全都被他一个人像吞咽碎玻璃一样,硬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陆深将烟头摁灭在覆满积雪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微响。
他转过身,从露台角落的小冰柜里取出一只高地纯麦威士忌的水晶平底杯,倒了半杯深琥珀色的烈酒。
他端着酒杯缓缓走向露台的最边缘,面向着茫茫夜色中的西北方.......越过大西洋,越过欧亚大陆的万水千山,越过喜马拉雅的高原与黄土高坡的千沟万壑。
他神色肃穆地将酒杯平举过眉心,随后倾斜手腕,任由那泛着泥煤香气的金黄液体,在漫天飞雪中洒向深渊。
……
所幸,在这座孤悬于敌后风暴中心的孤岛上,他并非真正的一无所有。
每当现实的引力快要把他拽向沉沦,每当华盛顿那无休无止的名利毒药试图侵蚀他的骨肉,每当这种举世皆醉而我独醒的巨大虚无感几乎要将他的意志压垮时,陆深的心底,始终矗立着一座不可动摇的巍峨灯塔。
那是一个锚点。
是贫瘠土地上十数亿穿着蓝布补丁衣衫的同胞...
更是一位老人家。
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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