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老友”的底色没变过——不管隔多久见面,坐下来就能接上话,中间没见面的那些年像不存在一样。
程京京从小就是这样。不好听的话她不会说,太假的话她也不会说。剩下的大实话,挑挑拣拣地说。周小曼习惯了。
“你呢?”周小曼忽然问。
“我什么?”
“你那个不婚主义,还坚持着呢?”
程京京夹了一块海参,嚼了两口咽下去。“一个人不好吗?”
海参本身没什么味道,但酱汁调得好,咸鲜浓郁,裹在软糯的海参上,嚼起来满口香。
“那万一遇到合适的呢?”
“再说。”
周小曼端起杯子,没喝,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酒在杯里微微晃荡,灯光透过酒液,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我以前也不信,”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刚结婚那两年——头两年吧——我也觉得挺好的。他下班回来会带一份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冬天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我生病了他会请假在家陪我,熬粥,煮面,虽然煮得不好吃。那时候我以为能过一辈子。”
她把杯子放下,用筷子搅了搅盘子里剩下的木耳,没夹。“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说不清是哪一天,哪一件事。就是他下班回来不带栗子了。我生病了他也还在上班。偶尔一个眼神交过来,像越过一件家具在看窗外。”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花园里的银杏树沙沙地响,风吹过,叶子像无数把小扇子在轻轻摇。远处有人在弹古筝,琴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隔壁雅间好像在给谁过生日,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调子不太准,但热闹。
“都过去了。”周小曼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程京京没接话。她知道自己不需要接。周小曼不是来找答案的,是来把这些年攒着没说的话倒出来的。她只需要听着。
她又给周小曼倒了一杯。酒壶里的酒下去大半了,倒出来的酒不如第一杯烫了,温温的,酒香也淡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喝着,聊着。周小曼说,程京京听。说到高兴的事就笑,说到不高兴的事就沉默,沉默完了再喝一杯,再接着聊。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花园里的灯亮了。
手机响了。
周小曼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程京京看见那个表情,什么都没问。周小曼接通电话:“嗯……嗯……我知道了……行。”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过来的手机壳是酒红色的,皮质的,四个角已经磨得发白。“前夫。还有个手续没办完。他让我现在过去签字。”
程京京看着她。“你去吧。”
“你等我?还是我先送你回去?”
“你去办你的事。我再坐一会儿。”
周小曼犹豫了一下。“那你别喝太多。”她拎着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程京京,桌上还剩半桌菜,黄酒还剩小半壶,程京京一个人坐在那里,身影被暖黄色的灯光裹着。“……我到地方给你发消息。别乱跑。”第六感让她多说了最后那三个字,但程京京就着灯光喝了口酒,没看她。
“知道。”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吃掉了。
程京京一个人坐在桌前。
桌上还剩半盆酸菜鱼,回锅肉也还剩下大半盘,干煸豆角凉了,变软了,不像刚出锅时那么脆。葱烧海参只剩盘底的葱段,浸在深色的酱汁里。黄酒还剩小半壶,温过的酒放凉了,甜味不那么明显了,酒味重了一些,但也不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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