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拎起行囊负在背上,走了几步,又回身对着老者微微敛衽一礼,才转身快步往街心去了。
一路行来,心念辗转:世路人心,真叵测也。有船叟见财起意、害命夺宝者;有其妻明哲保身、坐视不救者;亦有老丈量力施仁、存恤过客者。然形形色色,无非在尘俗中挣扎求活。
然则她当如何自处?
一念及此,反倒觉得脑中、心里白茫茫一片。
她自幼居玉家,所习唯修炼,一意求仙。倘成仙之说本属虚妄,则此生安归?这一层,从无人教过她,思来想去终无头绪,索性暂且搁下——日后阅历渐深,或有分晓。
行不多时,果见槐安客栈在望。招牌轩阔,门楣上一块黑漆大匾,边栏雕镂状元登科、喜鹊登枝诸般吉纹,虽漆色褪得斑驳,古意苍然,当年盛景犹可想见。
时日尚早,厅中疏疏落落坐了几位客人。当中设着书台,坐一说书先生,眉目清隽,望去三旬年纪,面白无须。似是察觉她目光,转眼望来,微微颔首一笑,这一笑眉眼舒展,倒又似只有二十余岁年纪。
好敏锐的心神。
她隐在轻纱之后,寻常练家子亦难觉察,竟被此人一眼看破。当下也不躲闪,略一点首回礼,趁势将他打量了一番。
身形在少年与成人之间,执扇的手尤佳,肤白骨细,真个指如削葱。掌心、虎口、指腹俱无薄茧……瞧着不似习武之人,莫非也是天生五感过人?
心中思忖着,脚下却未停,径直走到柜台前,开口便问:“店家,上房一日价钱几何?”
那掌柜是个面如满月的中年人,未语先笑,不着痕迹地将她打量一眼,答道:“一日十五文,热水、灯油之费另计。”
玉朝不觉轻笑,语带戏谑:“掌柜的好大口气,这镇子市面萧条至此,房价反这般昂贵,莫不是错把此处当作扬州城了?”
掌柜也不恼,呵呵赔笑:“姑娘说笑,小本生意,不过求个温饱。”
玉朝转头扫了眼大堂厅中,规制虽不小,瞧着也干净齐整,可楼上廊柱缝隙间已积了薄灰,心里便有了数,淡淡道:“客栈最忌空房积灰,实不相瞒,我是要长住的。”
掌柜闻言喜色上眉,愈发殷勤:“既是长住的熟客,自该优待。姑娘打算住多久?”
“先以一月为期,日后再看。”
掌柜便道:“姑娘爽快,便算三百五十文罢。”
玉朝心下飞快算账:一月三十日,每日十五文该当四百五十文,他张口便让了一百文,想来尚有回旋余地,果然商贾精明。
她虽是头一回还价,却也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清一清声道:“二百文。”
掌柜登时睁圆了眼,一时竟语塞。他原是真心想做这笔长生意,略一沉吟,便指着那说书先生道:“姑娘有所不知,小店与别处不同,住在这里,日日都能听书吃茶,也算一桩乐子。”
玉朝不吃他这套,语声凉凉道:“店家说得倒似茶钱是白赠的一般,二百文。”
掌柜见她分毫不让,伸手在柜上一拍,故作气势道:“姑娘若住满两月,价钱还好商议;只住一月,最少三百文,再低便做不得了。”
玉朝暗忖,她又不是冤大头,岂能日日耗在客栈里?真有这许多银两,倒不如买处小院落住着,岂不快活?
当即斩钉截铁道:“镇子这般光景,人手想必不足,被褥也未必能日日换洗,二百文!”
玉朝摇头道:“这镇子萧条,店中人手必不足,被褥也断无日日换洗之理,两百文恰是公道。”
掌柜作痛心疾首之状:“姑娘怎这般狠心?罢了罢了,二百五十文!”
她见几句话工夫房价一降再降,竟让到了二百五十文,料想还能再挤些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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