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软。心底翻涌的愧疚愈发浓烈,密密麻麻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心里默默自问,无声叩问天地、叩问自己,也叩问那个杳无音信的男人:何苦让孩子生来遭罪?
生来便扎根苦寒戈壁,无锦衣玉食、无安稳家境、无父辈庇护、无退路可依。往后的岁岁年年,他要跟着自己吃风沙、熬酷暑、抗寒夜、忍清贫,要在贫瘠绝境里摸爬滚打、咬牙求生,要早早看懂人间疾苦、看透世态凉薄,褪去所有孩童该有的娇气与懵懂。一想到往后孩子要跟着自己受尽磨难,李氏的心头便像被戈壁的烈风狠狠刮过,密密麻麻、钝钝沉沉的疼。
可看着幼子安稳的睡颜,那点翻涌的怨怼、酸楚、绝望,又被一股温柔又坚韧的力量缓缓抚平。
罢了,苦就苦些吧。
只要孩子平安康健、好好活着,便是她在这荒芜人间,最大的救赎、唯一的期盼。日子再苦,她能熬;风雨再大,她能扛;前路再难,她能闯。只要三个亲人相守相伴,只要家里还有一丝鲜活、一缕烟火,这摇摇欲坠的家,就撑得下去。
屋外的暮色渐渐沉落,橘黄余晖慢慢褪去,天地间开始漫开薄薄的灰蓝暮色。白日滚烫燥热的风沙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戈壁入夜后骤起的寒凉,晚风卷着细碎沙粒,轻轻擦过院墙,发出细碎簌簌的轻响,褪去了白日的戾气,多了几分静谧的苍凉。
旷野深处,风声低吟浅唱,不再是白日吞噬一切的肆虐呼啸,反倒像岁月低沉的絮语,轻轻包裹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白日令人窒息的燥热彻底散尽,昼夜交替的温差骤然显现,微凉的晚风穿透破旧窗棂,涌入闷热浑浊的小屋,稍稍吹散了满屋的压抑与腥涩,也抚平了李氏躁动疲惫的心绪。
院角的沙枣树下,小小的身影依旧未动。
大儿子依旧保持着抱膝蹲坐的姿势,小小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石缝、倔强不屈的小树苗,在沉沉暮色里静静伫立,执拗又坚韧。整整六个时辰,从烈日当空到暮色四合,他不吵不闹、不跑不跳、不言不语,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房门,守着屋内生死拉锯的母亲,守着摇摇欲坠的家。
白日毒辣的日光晒红了他稚嫩的脸颊,细密的风沙落满了他的发梢、肩头,蒙了薄薄一层灰土,却丝毫压不住他眼底的澄澈与坚定。孩童该有的贪玩嬉闹、懵懂娇气,在他身上半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年龄的沉静、隐忍与牵挂。
直到屋内那声清亮倔强的啼哭穿透死寂、飘出院落,落入他的耳中,小男孩紧绷了整日的身子才骤然一松,紧紧抿起的小嘴微微舒展,眼底沉甸甸的焦灼与担忧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干净纯粹、浅浅淡淡的欢喜。
他听不懂复杂的生死凶险,说不清心里繁杂的情绪,却本能地知道:妈妈熬过来了,家里多了一个小弟弟,最艰难的时刻,终于过去了。
小小的欢喜质朴又纯粹,瞬间驱散了他整日的惶恐与疲惫。他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麻,蹲得太久,双腿早已僵硬酸胀,却依旧稳稳站稳,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依旧牢牢望着紧闭的屋门,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期盼与守护。
屋内,煤油灯被王奶奶轻轻点亮。
昏黄摇曳的灯火缓缓铺开,微弱的光晕不大,堪堪铺满方寸炕头,温柔驱散了满屋暗沉、沉沉寒凉,将母子二人的轮廓温柔包裹。跳动的灯影落在黄土墙上,明明灭灭、摇摇曳曳,像这家人飘摇不定、起落无常、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生计与希望。
戈壁的夜,来得迅猛又彻底。短短片刻,天色便彻底沉暗下来,墨蓝色的夜空铺满整片荒原,干净澄澈、万里无云,细碎的星子次第亮起,疏疏落落挂在天际,清冷又孤远。没有万家灯火相映,没有人声烟火相衬,漫天星辰独照茫茫戈壁,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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