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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1》

第6章 灯下无声叹
日艰难。哪怕这份安稳短暂得虚幻、脆弱得不堪一击,却也足够支撑她熬过往后漫长无依的寒凉岁月,成为她荒芜心底短暂的慰藉。

    可幻梦终有醒时,温存终有尽时。

    七日转瞬即逝,所有短暂的暖意、温柔与安稳,随他的决然离去尽数归零。风归凛冽,夜归沉寒,院归空寂,人归孤凉。余下的光景,比他归来之前更冷、更空、更荒芜,心底刚被焐热的方寸之地,骤然悬空塌陷,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落空与寒凉。

    归乡时的老李,满身都是城镇市井的鲜活气息,利落、松弛、光鲜,眉眼舒展、衣着整洁,与戈壁的粗粝荒芜、尘土厚重、暗沉苍凉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世界的人,强行拼凑在一方破败土院之中。

    他谈吐开阔、言辞鲜活,言语间尽是外头世界的热闹繁华、车水马龙、街巷烟火,说起城镇的商铺林立、市井百态、谋生门路,眉眼间藏着遮掩不住的新鲜自得、松弛惬意。袖口衣角隐隐沾着城里独有的皂香与烟火气,干净清爽、利落体面,是这片漫天黄土、终年风沙的戈壁,永远养不出的松弛气度,永远造不出的鲜活模样。

    可这份体面、鲜活与松弛,从未半点惠及家中妻儿,从未分毫滋养这片贫瘠故土。

    他眼底看过了市井繁华、人间热闹,便再也容不下故土的贫瘠破败、荒滩的苍茫死寂;他习惯了外头的轻松自在、无拘无束,便再也不耐家中的清贫琐碎、日夜劳碌、无尽煎熬。归来七日,他从未认真打量过憔悴消瘦、风霜满身的妻子,从未细细端详过两个衣衫补丁摞补丁、面色蜡黄瘦弱、眼底藏着怯懦与渴望的孩子,从未低头看过这间老屋斑驳开裂的土墙、漏风透寒的窗棂、空空见底的粮缸、破败松动的屋梁。

    他刻意回避家中所有窘迫破败的细节,回避妻儿眼底藏不住的期盼与依赖,回避这个家沉甸甸的苦难与负重,回避为人夫、为人父该有的责任与担当。他选择性失明、习惯性疏离,用短暂的团聚温情,掩盖自己常年缺位、彻底逃避的凉薄本心。

    于他而言,这片生他养他的戈壁热土、这间承载他半生岁月的破败老屋、这三个默默守着故土、为他撑起后方家园的妻儿,从来不是归宿,不是牵挂,不是羁绊,只是他漂泊路上一处临时落脚、用来搪塞邻里亲友、维系世俗体面的廉价驿站。归来是敷衍,停留是将就,陪伴是应付,离去才是本心。

    所以离别之时,他步履轻快、心神松弛,无牵无挂、无愧无疚,走得干脆又决绝,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不舍,没有半分回望。

    徒留李氏,带着两个尚且懵懂无知、未谙世事的幼童,困在无边无际、四野荒芜的戈壁荒滩里,困在无人帮扶、无人分担、无人慰藉、无人撑腰的绝境之中,一寸寸熬着望不到头的清贫、孤冷、孤寂与无望。日子像脚下亘古不变的黄土,枯燥、厚重、无边无际,风来便起尘掩路,雨落便泥泞难行,岁岁年年,熬尽气血、磨尽温柔、耗尽期许,只留一身风霜、满心荒芜。

    离别前夜,是戈壁入春以来难得的无风夜。

    平日里昼夜不息、呼啸穿野、卷沙覆尘的风沙,像是被无形的大手骤然按下,尽数敛了声息、停了奔涌。天地静得过分,静得能听见远处荒滩野草抽芽破土的细微声响,静得能听见檐下残瓦轻微震颤的细碎动静,静得能听见人心底沉沉起落、无处安放的忐忑与酸涩。整片旷野都在屏息蛰伏,默默酝酿一场无声的别离、一场无声的荒芜、一场无人知晓的人心凋零。

    老李家的土坯房内,一盏老旧煤油灯孤伶伶悬在屋梁之下,燃着微弱至极的火光。灯芯被李氏刻意拨得极细极短,分毫不敢浪费珍贵稀缺的灯油,昏黄微弱的光晕缩成方寸一团,堪堪照亮桌角斑驳的木纹、几道深浅交错的岁月裂痕,连屋内过半的寒凉、满室的沉郁、四下的幽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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