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跨越千里山海、穿透层层荒芜的温柔微光,猝不及防地闯入这片死寂苍凉的戈壁,硬生生撞碎了他灰暗死寂、冰封多年的少年人生,在他满是伤痕、满目荒芜的心底,落下了一颗温柔、干净、滚烫、再也无法磨灭的种子,彻底改写了他往后余生的所有底色。
九月深秋,戈壁终于褪去了盛夏终年不散的燥热滚烫,迎来了一年之中最温柔、也最萧瑟的时节。
白日的戈壁,天朗气清、长空万里,澄澈通透的蓝天铺展在无垠荒漠之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浮云、一缕杂质,辽阔得让人敬畏,也让人倍感自身的渺小与荒芜。阳光褪去了盛夏的毒辣灼烫,变得温和舒缓,轻柔洒落,落在苍茫旷野、苍劲胡杨、低矮土屋之上,给单调的土黄天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光。
可戈壁的秋,从来温柔得不够彻底,澄澈的底色里永远裹着挥之不去的萧瑟。白日暖意浅浅,待到日暮风起,长风便重拾凛冽寒意,卷着细碎的金色黄沙,掠过成片苍老虬曲的胡杨林。深秋的胡杨早已黄叶满枝,风起叶落,万千黄叶簌簌飘落、漫天翻飞,落地铺成一片鎏金满地的苍茫画卷,热烈又苍凉、盛大又孤寂,极致的美景之下,藏着无边无际的荒芜与落寞。
整片戈壁小镇,依旧维持着常年的死寂与缓慢。土路空旷、街巷冷清、屋舍低矮,乡人依旧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枯燥日常,放牧、耕作、拾柴、劳作,日复一日,无波无澜。唯有镇上的戈壁中学,这片常年沉寂、少有生机的方寸天地,在这个深秋,忽然炸开了久违的喧闹与鲜活,泛起了整片小镇多年未见的新鲜波澜。
几日之前,镇上公社便传来了一则轰动全镇的消息:今年,有城里的支教老师跨越千里山海,远赴边疆戈壁,前来小镇中学支教,为期一年,填补镇上常年空缺的师资缺口,为这群被困在荒漠里的戈壁孩子,带来新的知识、新的视野、新的气息、新的希望。
消息一出,瞬间传遍了小镇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让这片常年死寂、毫无波澜的贫瘠土地,难得泛起了细碎的议论与躁动。大人闲谈热议,孩童满心期盼,整片小镇都被这则远方而来的消息,轻轻撬动了固化多年的沉闷格局。
没人比这片戈壁乡人更清楚,这座小镇到底有多偏、有多远、有多苦、有多荒。
它深埋在茫茫戈壁腹地,远离城市、远离喧嚣、远离繁华,交通闭塞、山路崎岖、风沙肆虐、物资匮乏。这里没有平整的柏油马路,只有坑洼泥泞的土路;没有琳琅满目的商铺,只有寥寥几间简陋的杂货铺;没有丰富的文娱生活,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与沉寂;没有优质的教育资源、医疗资源,乡人一生被困于此,眼界受限、出路狭窄、命运固化。常年风沙侵蚀,环境恶劣,生活清苦单调,物资短缺匮乏,娱乐几乎为零,教育更是小镇最大的短板与痛点。
数十年来,这里始终留不住外人、留不住老师、留不住新鲜气息、留不住远方希望。过往上级分配过来的公办老师,大多是被动调剂、被迫下乡,满心不甘、满心抵触,无人真心愿意扎根这片荒芜贫瘠的土地。他们大多抱着敷衍度日、熬满任期的心态,对待教学敷衍潦草,对待学生冷漠疏离,待不上数月,便耐不住荒芜孤寂、熬不住清苦贫瘠,想方设法托关系、找门路,调回城里、逃离戈壁、摆脱这片苦海。
偶尔有愿意踏实教学的老师,也大多熬不过环境的恶劣、生活的枯燥、资源的匮乏,最终纷纷选择离开。年复一年,小镇中学师资断层、人才流失、教学滞后,一代代戈壁孩子得不到良好的教育,看不到走出戈壁的希望,只能重复父辈的宿命,困在这片荒芜土地上,终生劳作、终生贫瘠、终生无望。
久而久之,镇上所有人都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固有认知:戈壁留不住人,繁华城里的人,更不可能真心扎根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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