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照料、时时探望,生怕他伤势加重、受尽苦楚。彼时他尚且年幼,不懂母亲的隐忍与艰难,只知受了委屈便找母亲,受了伤痛便寻怀抱,从未知晓,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包容、永远守护他的女人,自身常年病痛缠身、夜夜难眠,却从未将半分苦楚、半分脆弱展露在他面前。
他想起每一次他在外受了欺凌、被人非议、被人拿捏,满心委屈、满身疲惫归家,从不对外人倾诉、从不与人争执,只默默憋在心底。而母亲哪怕自身疲惫不堪、病痛缠身,也能一眼看穿他的低落与委屈,从不追问是非对错、从不苛责他软弱无能,只是默默端上热汤、温好饭菜,轻声安抚、温柔开导,告诉他做人当良善、处事当隐忍、立身当正直。
他想起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勤俭自持、默默付出。清晨天未亮便起身生火、洗衣做饭、打理家事,深夜人尽眠依旧缝补浆洗、收拾杂物、默默操劳。一辈子粗茶淡饭、布衣素裙,把所有微薄的口粮、所有仅有的好物,尽数留给年幼的他;把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劳累、所有的委屈,尽数自己咽下、独自承担。她用一生的温柔与坚韧,为他筑起一方干净纯粹、无灾无扰的小小天地,护他远离世俗险恶、远离人心凉薄,让他在清贫苦寒的日子里,依旧保有一丝温热、一丝安稳。
第一夜的悲痛,是纯粹的、温热的、柔软的,是失去至亲、斩断牵绊的本能恸哭,是再也无人护他、无人疼他、无人等他、无人念他的极致空落。
第二夜,是清醒,是寒凉,是所有陈年委屈、半生辜负、至亲凉薄尽数翻涌,是心底虚妄彻底碎裂的彻骨冰冷。
长夜渐深,残灯将息,天光未亮,四野死寂。熬过了第一夜的温柔恸痛,第二夜翻涌心底的,不再是温暖旧事,而是数十年积压的委屈、隐忍的苦楚、无人共情的寒凉、至亲决绝的辜负。
他终于静下心,细细回望这十九年孤苦人生,细细回望母亲数十年的空守与煎熬,细细复盘所有苦难的根源、所有悲凉的底色。所有零碎的遗憾、所有无解的委屈、所有深埋的心结,在这寂静深夜里,尽数清晰、尽数通透、尽数刺骨。
他清清楚楚记得,幼时连年大旱、戈壁歉收、家中断粮,母子二人日日啃食粗粮、清水度日,饿得身形消瘦、面色蜡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步步艰难。彼时远在他乡的父亲,并非一无所有、自顾不暇,同乡有人回乡,偶然闲谈,他听闻父亲在外每日有酒有饭、衣食无忧、闲散自在,丝毫未曾挂念故土妻儿的饥寒交迫、绝境求生。
他清清楚楚记得,母亲数次旧疾复发、卧床不起、汤水难进、命悬一线,家中无钱求医、无药可治。年少的他懵懂无助、慌不择路,四处求人、卑微借钱,受尽冷眼、受尽嘲讽、受尽闭门羞辱,宗族亲戚尽数冷漠回避、视而不见,邻里旁人大多袖手旁观、无人帮扶。他曾抱着最后一丝期盼,托同乡带信给远在他乡的父亲,字字恳切、句句卑微,只求些许药钱、只求父亲一句问询。可最终,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没有银两、没有书信、没有半句牵挂、没有丝毫愧疚。
父亲不是不知家中绝境,不是不懂妻儿艰难,只是不愿管、不想管、不屑管。他贪恋他乡的自由安逸,厌倦故土的清贫沉重,畏惧家庭的责任牵绊,故而刻意冷漠、刻意疏离、刻意抛弃,任由发妻久病缠身、自生自灭,任由幼子年少无助、绝境挣扎。
这便是最诛心、最无解、最凉薄的真相。命运的苦寒尚且可熬、世道的不公尚且可忍、旁人的恶意尚且可抗,唯独至亲的主动抛弃、血脉的刻意辜负,是刻入骨血、永生难愈的伤疤。
世人皆叹他命苦、无父可依,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来不是天生无父,而是被生父亲手舍弃、主动放弃。别人的孤苦是天灾无常、命运不济,他的孤苦是人为所致、至亲造就。别人的苦难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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