碌的身影,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都会瞬间消解大半。那座破旧的屋子,装不下锦衣玉食,容不下繁华热闹,却装下了他十九年的春夏秋冬,装下了他所有的年少温柔与人间暖意。
可此刻,屋宇仍在,烟火已绝;桌椅依旧,故人无踪。
常年弥漫在屋内的温热饭香、药草温香、针线棉香尽数消散殆尽,只剩下母亲常年卧病残留的淡淡药味,死死锁在斑驳的土墙缝隙里、老旧的木桌纹路里、昏暗的屋角阴影里,混着经年沉淀的尘土气息,沉闷、苦涩、压抑。
每一寸空气里,都充斥着触景生情的剜心刺痛。
推门是空寂,闭眼是回忆,驻足是悲凉。回去,只是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独自细数过往的温柔,独自咀嚼无尽的遗憾,独自被无边的孤寂与悲戚吞噬。
他无家可归,亦无心可归。
于是他长跪于坟前,自葬礼落幕、黄土封坟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挪动分毫。
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倔强,如荒原立柱的枯木,宁折不弯,哪怕身心俱碎,也不肯低下分毫。头颅微微低垂,视线落在那方崭新的黄土坟丘之上,安静、沉敛、无声。双肩平稳无颤,没有一丝崩溃的晃动,四肢静置不动,保持着最后一次磕头送别母亲的姿势,定格成永恒的诀别。
整个人,像一尊被风沙彻底封印、被悲痛彻底冻固的石像,深深扎根在这片冰冷荒芜的冻土长夜之中,与天地相融,与孤寂共生。
不哭、不泣、不语、不动、不颓、不垮。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狼狈失态的崩溃,没有涕泗横流的宣泄,没有瘫倒在地的颓然。旁人所见,是极致的平静、极致的沉稳、极致的克制。可无人知晓,在无人看见的沉沉暗夜里,他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少年鲜活、最后一缕温热期许,正一点点、缓缓地、彻底地熄灭、凋零、消散。
夜风不息,细沙漫漫,无休无止,温柔又残忍地覆落下来。
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层层堆叠,积起薄薄一层冷霜;落在他乌黑的发梢,细细浸染,褪去发丝的清亮;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微凉刺骨,模糊了视线;落在他一身素净的白衣丧服上,无声渗透,层层覆盖。
这件白衣,本是清白肃穆、干净纯粹,是送别逝者的诚心与敬重。可经过数个时辰的风沙浸染,早已覆上一层薄而均匀的土色。不脏乱、不厚重,却牢牢黏附在衣料肌理之上,洗不掉、擦不去,像一层与生俱来、永世难消的悲戚封层,死死裹在他的骨血之外,彻底封存了他所有的年少热烈,沉淀了他所有的过往温柔,标记了他此生永不愈合的伤痕。
白日里的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硬撑,此刻想来,都带着刺骨的心酸。
白日丧葬,人来人往,乡邻环绕,目光齐聚。身为家中唯一的男丁,身为母亲倾尽半生心血守护长大的孩子,他是这场葬礼唯一的主心骨,是残破家庭最后的体面。他不能倒、不能乱、不能哭、不能垮。
他必须稳住心神、打理后事、答谢乡邻、周旋往来、妥善收尾,拼尽全力护住母亲最后一丝体面,不让操劳一生的妇人,走得潦草难堪、受人非议。
所以他硬生生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与清醒,死死按住胸腔里翻涌欲崩的滔天悲恸,把所有濒临崩溃的绝望、所有蚀骨的悲伤、所有汹涌的愧疚,硬生生压入心底最深的暗狱,层层封锁、层层禁锢,绝不外泄半分,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脆弱与失态。
可此刻夜色兜底,天地归寂,人潮散尽,喧嚣落尽。
再无人需要他撑场面,再无人需要他硬支撑,再无人需要他维系体面。紧绷了数日、濒临断裂的神经,骤然卸下了外在的所有重压,可心底积攒了数年、压抑了半生的悲痛,并没有如决堤洪水般轰然炸裂、肆
-->>(第3/8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