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岁渐长,眼角添了些许细纹,面容褪去了年少青涩,多了几分中年人的沉稳世故,却丝毫不见生活的疲惫与苦寒。
常年漂泊城市、务工谋生的日子,让他彻底远离了这片故土的贫瘠与艰难。他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饱受风沙侵蚀,不用日夜担忧生计,不用承受病痛折磨,不用独自扛起家庭的千斤重担。
他的皮肤干净白皙,没有乡人常年劳作的粗糙黝黑、干裂蜕皮;衣着整洁体面,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束,干净利落、无半点尘垢;身形挺拔不驼,脊背舒展松弛,没有常年负重的佝偻疲惫;神态从容淡然,眼底带着市井打磨出的圆滑与世故,周身萦绕着异乡都市的松弛烟火气。
他活得很好,活得安稳、活得体面、活得松弛。
在妻儿受尽苦寒、日夜煎熬、绝境求生的数十年里,他在远方的繁华市井里,安稳度日、自在谋生,避开了所有风雨、所有苦难、所有责任。
他的脸上、身上、眉眼间,唯独没有半分归乡的愧疚、半分解妻离世的悲戚、半分久别见子的疼惜。
一路走来,他步履从容、神色平淡,路过村口的老槐树、路边的荒草、邻里的屋舍,遇见熟人便颔首寒暄,语气自然、态度平和,仿佛只是归乡探亲的寻常游子,而非奔赴亡妻葬礼、亏欠家庭半生的负心人。
直至走到李家破败的小院门口,他才缓缓驻足,停下脚步。
院门口的土墙斑驳脱落,木门老旧开裂,院内地砖坑洼不平,墙角长满枯黄杂草,一派破败荒芜之景。院内小屋低矮陈旧、风尘满身,处处透着贫瘠苦寒,与他身上的干净体面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刺眼又荒唐。
他静静立在院门槛外,停顿了数秒,目光淡淡扫过整片破败的院落,扫过空寂无人的小屋,扫过阶前静坐、满身风霜、鬓生白发的少年。
那目光很淡、很平、很凉,像一潭无波的死水,没有波澜、没有酸涩、没有愧疚、没有悲痛、没有怜惜、没有动容。
没有千里奔丧的急切奔赴,没有痛失爱妻的悲痛失态,没有推门而入的崩溃落泪,没有睹物思人的追思缅怀。
面对这片承载他半生婚姻、半生亏欠、半生凉薄的故土,面对这座埋葬结发妻子一生苦难的小院,面对自幼失怙、孤苦长大、刚刚丧母的亲生儿子,他的第一反应,无关悲痛、无关愧疚、无关心疼。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平整的衣角,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微量浮尘,姿态从容、气度松弛,像是打理自身体面,而非踏入满是悲戚的丧院。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才抬眼看向阶前的二叔,语气平淡疏离,声调平稳无波,不带半分温度、半分沉痛,如同路过熟人院落,随口一句客套寒暄,轻飘飘落在死寂的空气里。
“人,走得很突然?”
一句简简单单的问话,七个字,淡漠、冰冷、敷衍、空洞。
没有称呼、没有惋惜、没有追忆、没有愧疚、没有沉痛。仿佛那个与他结发相守半生、为他持家半生、为他生儿育女半生、苦等他半生、隐忍孤苦半生的女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一个匆匆路过的世间过客,与他无深情、无牵绊、无亏欠、无过往。
这句轻飘飘的问询,没有触碰半分生死的沉重,没有承载半分离别的悲痛,甚至连最基本的人性温情都寥寥无几。
它只是一句流程式的问话,一句用来开启对话的客套铺垫,一句用来完成奔丧仪式的冰冷台词,空洞得让人发冷,敷衍得让人心寒。
二叔静静坐在石阶上,抬眸望着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很沉、很冰、很静,像荒原深冬冻结的寒潭,没有光亮、没有温度、没有起伏,静静地落在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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