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卡恩推了推眼镜,赞赏地"嗯"了一声:"问得漂亮。这是最狠的一刀,直接捅到根子上。"
镜头怼在了格里菲斯的脸上。他没有像大多数被问到这种问题的人一样露出防备或愤怒。他反而缓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的意味。
"你说得对,克罗夫特先生。"
格里菲斯坦然承认,"我确实是这座建筑的工程师之一,我也曾参与制造了这颗炸弹。我不会否认这一点,也不会试图为自己辩护。"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但请允许我用一个比喻来回答你。想象一下,你花一百万美元买了一栋房子。然后有一天,这栋房子着火了,烧得只剩下一个焦黑的马桶。"
"但你不想破产,所以你拒绝请评估师来看。你每天坐在那个焦黑的马桶上,在自己的账本上写下——'由于缺乏活跃的市场交易,我运用了复杂的内部计算模型,判定这栋房子依然价值九十万美元'。"
格里菲斯直视着镜头。
"这就是花旗集团在过去一年里做的事情。他们把这种行为包装成一个高级金融词汇,叫做'Level 3资产估值'。"
"我确实曾经参与过盖那栋房子。我承认。但当那栋房子已经烧成了废墟,而开发商还在向全美国的路人推销顶楼豪华公寓的时候——总得有人,站出来,按响火警的警报。"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错愕的安静。
"我靠。"林涛低声骂了一句,"这比喻绝了。"
"焦黑的马桶。"
本·卡恩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把一个我们要费半天劲才能给外行讲清楚的会计骗局用一个焦黑的马桶就讲明白了。全美国的家庭主妇现在都能听懂了。"
"这个比喻估计花了他不少心思。"艾莉西亚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屏幕,她轻哼了一声。
"这是在点火。"
屏幕里,克罗夫特显然没有被那个比喻打发。他继续追问,语气更加尖锐。
"格里菲斯先生,你说要按响警报。但你选择的时机——花旗最脆弱的时刻,全球金融市场最恐慌的时刻——这本身就极具争议。你有没有想过,你按下的这个警报,可能会亲手推倒那栋摇摇欲坠的房子?让本来还有机会得救的人,被这栋房子活活压死?"
会议室里,马特猛地抬起了头。这正是他一直想说的问题。
"这个记者不错。"
马特点了点头,"他没有被那个'火警比喻'带跑。"
镜头切给了格里菲斯。他脸上那种从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
"克罗夫特先生,我理解你的问题。但我必须反问你——如果我不说,谁来说?花旗自己会说吗?监管机构会说吗?还是那些每天在电视上告诉大家'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政府官员会说?"
"真相就是真相。它不会因为被隐瞒,就消失。它只会在暗处继续腐烂,直到某一天,以一种更加惨烈的方式爆发。"
"啧。"马特发出了一声不以为然的轻响。
众人转头看向他。
"他在偷换概念。"
马特把手里的啤酒瓶放下,皱了皱眉头。
"他在用'真相'的道德正当性,来掩盖他选择'时机'的技术性罪责。"
"'什么时候说真相',跟'说不说真相',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在金融市场里,前者比后者重要一万倍。"
林涛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华尔街有一老句话是这么说的:对于每一个央行行长,学会撒谎是这个岗位的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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