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低着头扒饭,不说话。月生伯伯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时候,东西哥哥放下了筷子。煤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亮晶晶的。
“姑姑,姑父,其实钱不是衡量是否幸福的关键。”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幸福的生活是一种自我的感觉。如果你觉得自己过得幸福,那就是幸福的,与钱多钱少没有太大关系。”
冷姑爷抬起头来,皱了皱眉头。他把筷子放在桌上,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东西,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呀。在农村,娃娃要读书不说了,家庭的一切开支,怎么也得不少的钱吧?没钱的日子,就好比在太阳底下没穿衣服,怎么也觉得别人在笑话你。那样的日子,无论如何不敢再过了……”
月色叔叔也开了口:“忠良哥哥说得对。东西,你读书多,道理讲得好。可过日子不是讲道理。你姑姑姑父供着四个学生,那可不是一笔小开销。茹冰复读,茹雪读议价高中,茹霜复读初中,开校的时候,光学费书费就得几百块。农村人,就全靠卖口粮了。这多不容易呀!”
冷姑爷却忽然挺直了腰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二哥,话虽这么说,可我冷忠良和你妹子,紧紧依靠我们勤劳的一双手,把我们家的包产地种植得方圆几十里没人不夸奖的,至今还没有欠哪个的债务呢!苦是苦点,可娃娃们的书,一个都不能耽误!”
我看着冷姑爷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额头的皱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姑父,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茹心表妹在旁边小声跟我说:“阿爸说了,农村人,惟有读书才可以跳出农门、改变命运。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供我们读书。”
我想起了茹冰表哥。他比东西哥哥小不了几岁,可东西哥哥已经大学毕业了,他还在复读高中。据说每年高考都只差几分上线,今年是第三次复读了。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茹冰表哥背后被人戏谑地称做“高中本科生”,冷姑爷也咬着牙,硬是没让他放弃。
还有茹霜表姐,去年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今年又花钱去补习。茹雪表哥考上了职业高中,冷姑爷不让他读,说“职高出来还是回农村,要读就读普高,考大学。于是托人找关系,多交不少钱,才读了议价高中……”
“女儿和儿子一样重要。”冷姑爷说过,“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要用汗水为儿女们开拓出美好的前途!”
大人们围绕有钱没钱、幸福和快乐,展开了无休止的争论。莫愁姑姑说钱重要,月生伯伯说勤劳重要,东西哥哥说心态重要。大家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东西哥哥比较有办法。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诗:
“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傥不止,东边复西边。”
念完了,他解释道:“这是唐代诗僧寒山的诗。意思是说,东边那家的老婆婆,富起来才三五年。以前她比我还穷,现在倒笑话我没钱了。她笑话我在后头,可当年我笑话她也在前头。要是这样互相笑话下去,没完没了,从东边笑到西边,从西边笑到东边。”
大家听懂了,都笑了起来。
莫愁姑姑感慨地看了看东西哥哥,又看了看我,说:“啧啧,大学生就是大学生,说的话就是有水平!金娃子,你堂兄好了不起哟!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考上大学哈。”
我使劲点头。
吃完饭,冷姑爷没有歇着。他挑起一担空桶,又要出门。
“忠良,这么晚了还去哪儿?”月生伯伯问。
“去土里把猪饲料割回来。猪还饿着呢。”冷姑爷说着,已经走出了院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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