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勋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巴达维亚正在醒来,街上有小贩在吆喝,有马车辚辚地驶过,有鸡鸣、狗吠、人声,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阳光越来越亮了,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温热着,贴着他的胸口。
“掌柜的,“他低声说,“你放心。你的店,我替你守好了。“
温记粮行的账目在三天后盘点完毕。存货、铺面、两条运输船、泗水的分号——全部加起来,折合银元将近三万块。在当时的巴达维亚,这是一笔不小的产业。
张振勋站在账房里的八仙桌前,面前摊着那些账簿。从温老板的祖父、到温老板、再到他张振勋,这三万块钱的根扎了三代人,如今全落在了他的名下。他把账本一页一页地合上,整整齐齐地码回货架上去,然后走到店堂里,把那块“温记粮行“的招牌取下来,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重新挂了上去。
招牌下面,他让人加了一块小小的匾,上头刻了两个字——
“承志“。
继承的承,志向的志。
张振勋站在自家店铺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巴达维亚的阳光热辣辣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蒸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气。远处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这座城市打着什么只有它们才懂的暗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
账房里的八仙桌上,那本《荷华词典》还摊开着,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有几个词被他用炭条画了圈。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本词典,又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窗外头,秀兰和秀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两个人的笑声隔着墙传进来,清脆得像砸在石板上的水珠。
张振勋翻了一页词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新词抄在包货纸上,又翻了一页。
巴达维亚的午后,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可张振勋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些事情正在悄悄改变。温老板留给他的不只是三万块钱——那是火种。是让他张振勋从南码头扛包的苦力,变成一个可以坐在账房里做生意的人的转折点。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朝东面望去。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中国的方向。隔着几千里的波涛,隔着无数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岛屿和海峡,在海洋的那一头,是潮州府大埔县车轮坪村,是那间土坯房,是村口那棵老榕树。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不,是心里的一个槛,必须跨过的槛。
他曾不知多少次,在街口的书信摊前站了多久,最终还是走开了。他不知道怎么写那封信。他怕信到了大埔的时候,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那是迟早要面对的事。张振勋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坐下,又拿起了笔。这一次,他没有翻词典,而是扯了一张干净的纸,蘸了墨,在纸面上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不孝子振勋叩首再拜。自咸丰八年别家,忽忽十载矣……“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犁地。
窗外头,巴达维亚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屋顶、街道、远处的海面都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橘红。
温记粮行的灯亮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