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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路两边的稻田里传来蛙鸣,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张振勋出席过米商聚会后,正在回家的路上,望着前方巴达维亚城里的灯火,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星河落在人间。聚会上,众米商对张振勋恭敬客气,但暗里却带着轻视。张振勋心里明白,接手岳父的生意已有数年,米店做得再好,终究是温老板的家业。他张振勋在南洋漂了这些年,从赤脚的苦力到账房先生,从账房先生到当家掌柜,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的路。可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在前面。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地成形。那个念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枚从海底浮上来的珠子,在月光底下闪闪发光。
开一间自己的商行。
他想要一间自己的商行。做米粮,做茶叶,做丝绸,做药材——做一切能做的生意。他要把巴达维亚——不,要把整个南洋都装进他那张越来越大的生意版图里。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夜风里落了地,扎了根。
他骑着马回到了温记粮行。惠兰和惠莲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见他回来了,惠莲跑过来接马缰绳,嘴里嗔怪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张振勋把马交给伙计,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巴达维亚的夜空里,跟挂在大埔的夜空里的是同一个月亮。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车轮坪村的晒谷场上,他蹲在月光底下用树枝写字,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时候他不认识南洋这两个字。如今他站在南洋的土地上,写了十年自己的人生。
张振勋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转身朝屋里走去。账房里的灯还亮着,案头上的账簿摊开着,等着他回来核对。他坐到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账簿的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
裕和商行。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同治八年,岁次己巳,张振勋立。
他把笔搁下来,看着那几个字在油灯下闪着墨光。
“裕和,“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裕民生,和天下。“
窗外头,巴达维亚的夜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跳了一下。张振勋伸手拢了拢灯罩,让火苗重新稳下来。那火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一双漆黑的瞳孔照得亮晶晶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开始写明天的生意计划。
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张振勋二十八岁。
裕和商行的招牌挂在巴达维亚华人区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黑底金字,是请城里最好的匠人刻的。三年时间,这间商行已经从一间门面扩成了三间,前头卖米粮杂货,后头做茶叶丝绸的批发生意,账房里三个伙计都忙不过来。
可张振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天傍晚,他收了铺子,在街上走了一趟。巴达维亚的黄昏是最热闹的时辰,欧洲人区的洋人们下了班,三三两两地走进街边的酒馆里,要一杯威士忌或者杜松子酒,靠着吧台聊几句天,一天的疲惫就在那琥珀色的液体里化开了。张振勋站在一家酒馆的门口朝里望了望,里头坐着十几个洋人,有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杯子里倒着各自国家的酒,喝得眉飞色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两天有个从槟城来的福建茶商在他店里喝茶,聊起南洋各地的生意,那人抱怨了一句:“走遍了南洋,想喝一口咱们中国的汾酒、绍兴酒,愣是找不着。洋人的酒喝不惯,还是家乡的味道好。“
张振勋站在酒馆门口,忽然有了个主意。
回去之后,他连夜写了一封信给在汕头的一个旧识,托他帮忙采购一批中国各地的名酒——汾酒、绍兴黄酒、四川大曲、还有客家地区自己酿的糯米酒。他在信的末尾特意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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