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左边是衣服旁,右边是“谷“——有衣穿、有粮吃,人才能昌裕。他张振勋从大埔的山沟里出来,见过了太多没衣穿、没粮吃的人。他做米粮、做垦殖、做贸易,归根结底都是在做一件事——让“谷“多起来,让“衣“多起来,让那些赤着脚饿着肚子的人,至少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件衣穿。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可每次看到“裕和“两个字挂在门楣上,他就觉得沉甸甸的,像扛着一袋粮食走在山路上,累,却踏实。
垦殖公司步上正轨之后,张振勋决定回家。
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很久了。从咸丰八年离家,到如今同治十一年,整整十四年。这些年,张振勋和家里保持着书信联系,也汇了不少钱财回去。父母已年纪老迈,弟妹也长大成人,原配妻子陈珏,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不敢想象她在这些年的变化。
如今,张振勋有了自己的地、自己的产业,他觉得自己可以回去了。至少,可以回家里看一看。
是日,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明归期,并附银元五十,托汕头到潮州的船帮捎过去。数日后,便收拾行李启程。
他带了两大箱东西。一箱是洋布——荷兰产的细棉布,花色鲜亮,比家乡的土布好得多。他让惠兰惠莲帮着挑的,一匹一匹地叠好,给母亲、给陈珏、给妹妹和弟媳妇们各挑了几匹。另一箱是西药——奎宁、金鸡纳霜、止痛片、还有几种治疟疾的成药。巴达维亚的洋人药房里什么都有,他把常见的药都买了一些,用油纸包好,塞得满满当当。此外还有几块怀表、一盏煤油灯、几把钢剪刀——都是南洋的稀罕物,回去送给乡亲们。
临行前的晚上,惠兰和惠莲帮他收拾行装。惠兰默默地把一件新做的棉袄塞进箱子里,说:“南洋热,家里那边冷,你路上穿。“惠莲在旁边转来转去的,一会儿往他包里塞一包糖,一会儿又塞一包肉干,嘴里不停地说:“这个给阿妈,这个给姐姐……“张振勋由着她们忙活,坐在床沿上看着,心里又暖又酸。
船从巴达维亚出发,在海上走了将近一个月。途经新加坡、西贡、汕头,一路换船、转驳,等他在潮州的码头踏上岸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了。
从潮州到大埔,还有好几天的山路。张振勋雇了一辆牛车,把两只大箱子码在车上,自己坐在箱子上头,一路颠簸着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两旁的房屋从砖瓦变成了土坯,口音从潮州话变成了客家话。
他坐在牛车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山峦在暮色中缓缓地后移,胸口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离家十四年后,他终于回来了。
牛车到车轮坪村的时候,是傍晚。
天色正在暗下去,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起来,一缕一缕的,缠在村口的树梢上。张振勋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棵老榕树——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枝丫舒展,根须垂地,像一把撑开了十四年的巨伞,从来没有收拢过。
村口站着几个人影。隔着暮色和雾气,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目,可他一眼就认出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身影。那个身影瘦了一些,可腰板还是直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
牛车到了村口,停住了。张振勋从车上一跃而下,站在泥地上,站在那个身影面前。
陈珏抬着头看着他。她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颧骨比从前高了,嘴唇的颜色淡了,可那双眼睛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样,黑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些他看不清的东西。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好像在问一个赶集回来的人“买到东西了没有“。张振勋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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