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重醴泉张弼士》
第十三章 南洋初见离开新加坡的那天傍晚,张振勋独自站在船尾,望着新加坡港口的灯火一点点地远离。
他的船是一艘三桅帆船,挂着裕和行的旗帜,船舱里装满了从新加坡采购的货物。船尾的海风很大,把他绸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幅卷好的字轴。
“器识恢宏。“他在风里低声念了一遍。
远处新加坡的灯火越来越小了,变成了一串细碎的萤火,浮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海天相接的地方还有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扇正在缓缓合拢的门。
他想起左秉隆说的那番话。“回国办洋务、兴实业。“——这六个字像六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口二十多年的深井里,溅起了水花,却没有沉到底。他在南洋扎了二十多年的根,那些根已经长得太深、太密了,要拔起来谈何容易?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根扎得再深,也是扎在别人家的土里。荷兰人今天让他在巴达维亚做生意,明天也可以让他做不成。他买了那么多地、种了那么多树、 雇了那么多人,可他终究是个“侨民“,在一个不是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回去……“他对着海风说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转身走回船舱,把那幅字轴放在枕边,然后躺了下来。船身随着海浪轻轻地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车轮坪村的土坯房,陈珏在灶间里温娘酒的样子,巴达维亚码头上拥挤的人潮,橡胶园里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树叶。
差不多二十五年了。他走了二十多年,从黄泥路走到了海路,从放牛娃走到了南洋巨商。可他始终记得离开车轮坪村那天早上父亲说的话:“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坐船,就到了。“
他坐船到了南洋。现在有人告诉他,船可以再坐回去。
船尾的海浪声哗哗地响着,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张振勋在船身的摇晃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他的右手还搭在枕边那幅字轴上,指节微微曲着,像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船向西南方驶去,朝着巴达维亚的方向。新加坡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四周只剩下一片无边的、涌动着星光的大海。
而在他的梦里,有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门后面是光,是很亮很亮的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他朝那扇门走了几步,可门槛太高了,他跨不过去。他正在犹豫要不要退回去,门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瘦瘦的,指节粗大,掌心里有厚厚的茧。那是一只种田的手,也是一只写字的手。
“爹——“他在梦里喊了一声。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伸着,等着他。
他朝那只手走了一步。门槛矮了一些,他迈了过去。
梦到这里就醒了。张振勋睁开眼,船窗外已经有了一丝蒙蒙亮的天光。他把枕边那幅字轴拿起来,拆开封绳,展开来看了一眼——“器识恢宏“四个字在晨光中清晰而有力,墨迹沉沉地印在宣纸上,像四个人站成了一排,正等着他喊口令。
他把字轴重新卷好,放进行李箱的最深处。
“快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他走到船舷边,朝巴达维亚的方向望去。海平线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船帆在海风中鼓起来,满满地兜住了晨光。满船的人都还在睡梦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际线。他站了很久,像一个正在做决定的人,站在门槛上面,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另一只脚还踩在门槛里头。
那天的太阳升起之后,张振勋转身回了船舱,把那一页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条重新翻了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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