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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重醴泉张弼士》

第二十三章 开桶
做到了“。

    他又喝了第二口。这一次他想起了巴达维亚法国领事馆的水晶吊灯和马尔尚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他想起自己站起来时说过的那句话:“中国的土地不仅能长出好庄稼,也能酿出好酒。将来,我要带着中国葡萄酒来这里,请您品鉴。“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他不知道那片北方的坡地愿不愿意收留那些从欧洲远道而来的藤,不知道那些藤愿不愿意在陌生的土里扎下根来。可现在他知道了。它们愿意。它们在土里活了下来,带着嫁接口的伤疤活了下来,结出了果实,变成了此刻他杯中的液体。那液体是深石榴红色的,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陈年琥珀的光泽。他没有把这一杯拿出去给别人尝,他想自己先尝,先确认这杯东西是真的,不是又一场虚妄的、将要破碎的梦。

    他喝了第三口。这一次酒液下去的时候,有一滴从杯沿滑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在了膝盖上,在深灰色的棉裤上洇开一小点暗红的渍。他没有擦,就让它在那里洇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那种酸跟葡萄酒的酸不一样,是另一种酸——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了很多年,像一座蓄满了水的水库,闸门被撬开了一条缝,水正沿着那条缝慢慢地渗出来,淌过脸颊上的皱纹和胡茬,最后在嘴角停下来,像一滴在空中飘了多年的雨、终于落地河里,回到家里了。

    他放下杯,把脸埋进双手里,在无人的酒窖里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身旁跳了一下,映在石壁上的影子随之晃了一晃。那些坐在巴达维亚码头上的夜,那些蹲在莱茵河冻土里剪枝的晨,那些在直隶总督府候客厅里端着冷茶的午后,那些在烟台坡地上挖出第一株病根时的黄昏,所有的画面和情绪像被打开盖子的橡木桶一样涌出来,弥漫在这座七米深的地窖里,混着酒香、石头的凉和几滴不小心落下来的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高兴,他知道这感觉跟高兴不太一样,更像是走了太长太长的路之后,终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发现身上的汗被风吹干了,脚下的泥被太阳晒暖了,手里的碗里终于盛着水了。

    那感觉叫“值了“。

    第二天清早,张振勋从酒窖里出来的时候,面颊上的泪痕已经洗过一遍了,只有眼周的微红还隐约看得出一点痕迹。他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亲自到工坊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盛宣怀的。工坊里没有宣纸,他就在一张普通的白笺上写,字迹比平时沉了一些:

    “盛大人钧鉴:

    弟自烟台破土以来,倏忽六载。其间几经波折,虫害、嫁接、试酿三度未成,弟几欲放手。然今岁秋日,第四批试酿终于开桶,酒色清亮,香气醇正,虽尚不敢与波尔多列级酒庄比肩,然已堪入口、足自存、可问世矣。此酒之成,非弟一人之功。若无大人当年一茶之引、一言之力,则此六载皆为泡影。今奉上第一批成酒十二瓶,聊表寸心。瓶中酒液如何,大人饮了便知。弟只一句话——这酒,是中国的土里长出来的。

    ——弟张振勋 顿首“

    他把信折好,和那十二瓶酒一起装进一只特制的木箱里,木箱上刻着一行小字:“张裕酿酒公司·光绪二十五年秋·第一批出品“。然后他让老汤亲自送去天津,嘱咐他:“到了盛府,不要催回信。酒送到了就行。盛大人什么时候开了瓶、什么时候喝了、什么时候高兴了——那是他的事。我们的事,已经把酒做出来了。“

    木箱被抬上马车的时候,张振勋站在酒厂门口看着。车轮碾过土路,渐渐远去了,拐过山坡那道弯就不见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坡上那一片葡萄藤正在秋阳里泛着金黄,准备落叶子了。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再长出来,更粗一些,更深一些,结出来的果子会更多一些,酿出来的酒会更好一些。而第一批酒正坐在摇晃的马车里,穿过刚刚苏醒的华北平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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