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抽出来,展开。那些线还在,铅笔的痕迹有些模糊了,可轮廓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图纸重新卷好放回皮筒里,搁在书架的顶层。书架顶层的夹缝里已经塞了很多卷东西——有烟台酒厂的规划草图,有南洋船务的航线图,有广三铁路的地质断面图。它们长短粗细不一,旧的和新的混在一起,像很多卷被反复打开过又被卷起来的年月和线索,挤在一处,彼此靠着。
他坐回桌前提起笔,在一本新开的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民国元年冬,返烟台。南京的事告一段落。铁路图已誊好,收存备用。酒窖里今年那批赤霞珠已可出桶,味道如何,过几日开桶便知。大总统已易人,可酒还是要酿的,路还是要修的。活不会因为换了牌子就不干了。“
他写完搁下笔,站起来,披上外套推门走进院子里。烟台冬天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干冷而清澈,吹在脸上像一层被磨薄了的凉意在轻轻抚摸着面颊。东山坡上那些被修剪过的葡萄藤在他的视野边缘安静地站着,每一株都保持着被修剪过的形态——短而齐整的枝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灰褐色的、粗粝的光泽,像很多根正在等待的手指。它们在等春天,就像那些被他卷起来收在书架顶层的图纸在等下一次被展开、被添上新线、被拿去问人这条路能不能走通的日子。他不知道那些日子什么时候会来,可他确信它们会来。因为路不会自己走到尽头,路只会在被铺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停下来,等着有人把它接下去。而那个人可能不是他——可那不要紧。只要图纸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线最初是往哪个方向画的,接续的事情总会有人来做。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片山坡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酒坊,把门轻轻带上了。门外那阵干冷的海风继续吹着,吹过山坡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发出细小而均匀的、像一根极细的弦在被持续地拨动着的声音。那声音很弱,可它持续了很久,一直延续着,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正在风中耐心地弹奏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它弹过了整个冬天,并将一直弹下去,直到那些枝条在春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准备好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