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是多么软弱——这不是一个准备拒绝的人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已经在寻找台阶下的人才会问的。
福里德曼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布林德,那目光里有某种近乎悲哀的理解。然后他伸出手,从布林德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自己用火柴点燃。他的动作优雅而熟练,烟雾从他薄薄的嘴唇间吐出,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
“中校,“他说,“你的双胞胎女儿,该中学毕业了吧?“
布林德的血液瞬间凝固了。那不是威胁,至少不是直接的威胁。但那是一种提醒,一种关于“我们无所不知“的温和展示。在这个游戏里,他没有筹码,没有退路,甚至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是在威胁你,“福里德曼补充道,仿佛看穿了布林德的心思,“我只是想说,我们做的事情,是为了让令千金那一代人不再经历这样的战争。为了这个,有些人必须做出牺牲。有些士兵会死在密支那,有些医生会被调离前线,有些真相会被永远埋藏。这是代价,中校。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代价,但如果不付,代价会更大。“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毡帽,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他说,“你有十二个小时考虑。明天黎明前,如果你决定配合,就在宿舍门口挂一块白毛巾。如果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省略号比任何威胁都更重。
福里德曼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布林德一眼。那一刻,布林德突然注意到,福里德曼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那不是笑纹,而是某种长期失眠或长期凝视深渊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中校,“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下棋吗?因为棋盘上,每一枚棋子都以为自己在做选择,但其实,从游戏开始的那一刻起,它们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真正的棋手,不是在移动棋子,而是在移动规则。“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布林德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个青花山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摆着那张密支那地图,红圈像是一个伤口;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露出一线惨白的纸边;还有他的烟盒,半空,像是一个被洗劫过的小城。
他想起杨希真,想起他说的那个关于慈禧太后逃亡的故事。逃跑比坚守更需要勇气——如果逃跑是为了将来某一天能回来算账的话。那现在呢?他现在是在逃跑,还是在坚守?他是在成为棋手,还是正在成为一枚被移动的棋子?
窗外,利多的夜空突然裂开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滚雷。雨季来了,真正的雨季,带着它所有的泥泞、瘟疫和死亡,向这片被战争撕裂的土地倾泻而下。
布林德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福里德曼的身影正走向那两辆威利斯吉普,四个宪兵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米勒中尉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基地的另一端,西格雷夫医生的帐篷还亮着灯。戈登·西格雷夫此刻可能正在准备明天的手术器械,检查血浆储备,为即将到来的、被他预见到的血战做着准备。而约翰和斯特林,可能已经睡了,斯特林或许还会做梦,梦见他用檀木棋子搭建的城堡——那城堡在梦里也许永远不会倒塌。
布林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调度过数百架次的运输机,把成千上万吨物资送往前线;这双手也曾抱着约翰和斯特林,给他们分巧克力饼干。现在,这双手将要签署一些文件,按下一些按钮,做出一些决定——那些决定会让一些母亲失去儿子,让一些妻子失去丈夫,让一些孩子——比如艾米丽,比如斯特林——在将来某一天,读到历史书上关于密支那战役的段落时,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雨季的某个夜晚,一个名叫布林德的中校,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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