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回来后,却没有及时报告部队陷入重围。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致命的一环。孔姆在枪响第一声时就往江边跑,找到一艘被遗弃的小船,划到对岸,然后步行回到西机场。他到达机场时是上午十点,比欧阳爵的报信兵早了整整八个小时。但他没有立即报告,而是“先整理装备““先向麦卡蒙准将汇报“——一种官僚的、怯懦的拖延,一种在恐惧和职责之间的摇摆,最终变成了致命的沉默。
直到午后,欧阳爵派出两个士兵在江边找到个小竹筏,顺江而下突围回来报信,梅里尔才知道150团两营通讯中断、被日军困住、无法脱身。
他大为光火,把黄春城叫来一顿痛批。
“你的部队!你的责任!“梅里尔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铁管,每一个字都冒着火星,“夺取火车站后不进攻!不侦察!不警戒!让日本人夺回!让援军进城!这是指挥失误!“
梅里尔指摘150团夺取火车站后没有抓紧向市区进攻,导致火车站得而复失,大批日军回援,属指挥失误,黄春城该负责。
他的手指戳在黄春城的胸口,像亨特昨天戳布林德一样用力。但黄春城不是布林德,他不会忍受这种羞辱。
黄春城愤怒回应。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用国语吼道,声音大到整个帐篷都能听见:“孔姆!那个美国佬!畏惧敌军炮火,脱离战场!又不及时回报!才使150团陷入混乱!无法获得支援!账不该算到我头上!“
他的手指向帐篷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孔姆中校正蹲在那里,双手抱头,像一位正在等待审判的囚犯。
梅里尔当即被激怒。
他的脸从苍白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青紫,像一盏正在过载的灯泡。他宣布要立马解除黄春城职务,声音嘶哑而尖锐:“You are relieved!Effective immediately!“
结果引起黄春城身边参谋副官等强烈不满。
那些中国军官们像一群被激怒的狼,围了上来。有人拔出了手枪——不是对准梅里尔,而是对准空气,对准这个让他们无法理解的世界。有人用湖南话怒吼,有人用国语咒骂,有人用英语喊出他们唯一会的一句:“Bullshit!“群起抵制他。
梅里尔心头一急,心肌梗塞突然发作,一下瘫倒在地。
那不是缓慢的、可以预见的倒下,而是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直挺挺地、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他的额头撞在行军床的金属框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然后身体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嘴唇泛出可怕的青紫色。
其实昨天下午梅里尔心脏病已发作过一次。
当时亨特好说歹说,让他随一架侦察机回沙杜渣暂时休养。梅里尔拒绝了,说“前线需要我“。亨特又劝,说“你死了前线更需要别人“。梅里尔笑了,那种虚弱的、带着自嘲的笑,说“通过医生检查,无大碍“。
谁知梅老兄心系前线,才过了一晚,今天一早就随一架运输机冒雨飞了回来。
他的心脏——那颗在巴丹半岛受过伤、在缅北丛林里被透支、在火车站的噩耗中被撕裂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这会跟黄春城一吵,心脏病又翻了。
幸亏西格雷夫及时赶来。
老医生是从佛塔方向跑来的,白大褂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层透明的皮肤。他的医疗箱里永远备着肾上腺素和硝酸甘油,像一位随时准备与死神赛跑的运动员。他给梅里尔注射了一针急救药,动作熟练而迅速,针头刺入静脉,拇指按下活塞,药液推入血管。
梅里尔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但眼睛依然闭着,像一扇被强行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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