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在隘口多花半天时间。
凌骁环视了一圈这些跟他留下来的人。老兵们面无表情,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新兵们的脸色各异——有苍白的,有紧绷的,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抖的。那个叫季布的新兵站在最后面,双手攥着一柄长矛,矛尖在地上画着小圈。
"都回去睡觉。"凌骁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操练而不是安排一场赴死。"明天卯时集合,吃饱了再上路。"
人群散去了。帐中只剩下队率一个人还站在原地。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卒看着凌骁,眼神复杂。
"你小子。"他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走了。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活着。"
凌骁笑了一下:"队率,你也是。"
队率没有回答,掀帘走了出去。
凌骁转身走出军帐时,隰衡站在帐外。
两人在暮色中对视。天边有一抹残红,像是烧了一整天的火终于要灭了。远处的旷野在暮色中变成一片灰黑色的剪影,偶尔有几只寒鸦从头顶飞过,叫声嘶哑。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秦军营地炊烟的气味——他们已经开始做晚饭了,仿佛明天的屠杀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
凌骁的笑容还在——但他眼睛里有一种隰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壮,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书吏。"
"嗯。"
"别劝我。"
隰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随国时的事——一个年轻的武士,也是在类似的暮色中,也是在类似的路口。那个人说要出人头地,要为随国争光。后来那个人死在了一支箭下,箭从后背穿入、前胸穿出,血染红了半面战旗。
那种"又来了"的无力感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你有别的办法吗?"隰衡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以帮你找一条路离开。我认识——"
"书吏。"凌骁打断了他。"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爹死在战场上的时候,他旁边的人跑了。但他没跑。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跑了,后面的人就完了。"
凌骁看着远方,秦军的方向。残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天色正在迅速变暗。
"我也是。如果我跑了,我这辈子就只是一个会逃跑的什长。但如果我留下来——"
他没有说完。
隰衡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裂了。不是悲伤——他已经很久不会悲伤了。而是别的什么。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东西。
他想起凌骁。不是眼前这个凌骁——是更早的那个。在随国时和他一起长大的少年。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也站在过类似的路口。
后来那个人死在了一支箭下。
现在又一个凌骁要站到他面前,走同一条路。
"你不必去。"隰衡说。第三次了。
凌骁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隰衡很熟悉的东西——温柔。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超越了年龄的温柔。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提前和这个世界做好了告别。
"书吏,你比你说的要老得多吧?"
隰衡的心跳了一下。
"我不问。"凌骁说。"但我知道你活得太久了。久到你不愿意再看到别人死。"
他从腰间解下佩剑,双手递给隰衡。
"帮我留着。等天下太平了,替我看看。"
隰衡接过剑。剑柄上残留着凌骁掌心的温度——那种十六岁少年特有的热度和潮湿。他把剑握在手里,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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