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念叨"这茶是好茶,你尝尝"。
眼泪应该来的。应该来的。
可是没有。
眼眶是干的。喉咙发紧,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像有什么要涌出来,但涌到嗓子眼就散了,散成了一团闷气,卡在肋骨之间。他跪在榻边,使劲闭眼,使劲想,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耸了几下。
干的。全是干的。
他活了一千多年。一千多年的记忆里,他哭过很多次。母亲死的时候哭过,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哭过,看着咸阳城被烧的时候哭过。那时候的眼泪是满的,是压不住的,是从身体里自己跑出来的,像决了口的河,拦都拦不住。
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知道应该悲伤。他知道自己面前躺着的这个人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之一。他知道这个人教了他读书写字的道理,把一辈子的心血交到了他手上。他知道按照任何一个标准,他都应该哭。但那个"知道"和"感受到"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一堵透明的墙。他能看见墙那边的悲伤——它就在那里,他能看见它的形状,甚至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但他过不去了。
这比哭不出来更让他害怕。
他把贺知微的遗体擦干净,换了寿衣——是贺知微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底层。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穿这件就行,不用好的。"隰衡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放进灶里烧了。
他在院子里挖了坑。贺知微生前说过不想火化,"烧了就什么都没了,还不如埋进土里,变成泥,变成草根,变成明年桂花树的肥料"。
坑不深。隰衡一锹一锹挖的,没用任何人帮忙。土是干的,秋天的土硬得像铁,他挖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停下来喝了口水,手磨出了泡,泡破了,混着泥和血。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坑勉强够深了。
他把贺知微抬进坑里。那叠《溪山丛录》他犹豫了一下——有一瞬间他想把它放进棺木里,让贺知微带着走。但他不能。他答应过的。
他把稿子拿出来,揣进怀里。
填土的时候天开始暗了。桂花香气更浓了,浓得像有人把一整座花园塞进了院子里。他拍实最后一锹土,把坟头堆成一个圆包。没有墓碑。贺知微说过不要碑,"碑上写什么都假,不如不写"。
隰衡在坟前坐下来。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圆得不对,像是被人用刀削掉了一角。桂树的花瓣在月光下看不见了,但香气还在,一阵一阵的,随着夜风涌过来,又退回去,像呼吸。
夜虫叫起来了。蟋蟀、纺织娘、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小虫,声音尖细,像针一样在空气里划来划去。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然后是更深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他想起一千年前在宋国边境看见的那具枯骨。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死亡是什么,蹲在路边看了半天,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变成那样——只剩骨头了,皮肉都没了,衣服也没了,就剩一副骨头架子躺在草丛里,被太阳晒得发白。
现在他明白了。人死了就是这样。不是变成什么更好的东西,不是去什么地方,就是没了。像灯油烧完了,灯就灭了。灯还在,灯芯还在,但火没了。
他没有习惯死亡。他只是不会哭了。
这不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头歪在一边,靠在坟旁一块石头上。石头被夜露打湿了,凉意从太阳穴渗进去,他梦见贺知微还活着,还坐在溪山藏书楼里,还穿着那件旧袍子,还在跟他争论某个字的释义。梦里的贺知微声音洪亮,拍着桌子说"你懂个屁"。
他笑了一下就醒了。
天蒙蒙亮。东边的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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