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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崖山
一次感到记忆不够用。

    两千年了,他的记忆从来没有不够用过。他记得左丘朗念竹简时的声音,记得季妫裙角的花纹,记得苏蕙在天文台上指着星空说"你看,那颗星又亮了"。他的脑子像一个永远装不满的仓库,无论塞进去多少东西都不会溢出。

    但十几万条人命,同时涌进他的记忆里——他装不下了。

    不是装不下。是不敢装。

    如果他记住了这十几万张脸,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站在崖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时分,海面上安静下来了。不是真的安静——海浪还在拍,风还在吹——但人的声音没了。跳海的人大部分已经沉了,剩下的零散地趴在浮木上,随波逐流。海面变成了一片灰暗的废墟,到处是碎片和浮尸。

    隰衡从崖上走下来,走到了海边。

    脚下的沙滩上全是东西——散落的鞋子、浸透水的书册、断了弦的琴、一只孩子的布老虎。布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豆,被海水泡得发亮,像两颗活着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弯腰把布老虎捡起来,攥在手里。

    然后他沿着海岸线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他只是走。沙滩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具尸体——有的是士兵,穿着残破的盔甲;有的是百姓,穿着被海水浸透的粗布衣裳;有的是女人,头发散开了,在海浪里飘着,像水草。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

    他记不住所有人的脸,但他强迫自己去看。每一个从他面前漂过来的身体,他都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他把那张脸印在脑子里——不是记名字,名字来不及记了——只记脸。

    他走到一块礁石旁边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哭。

    很弱,像小猫叫。

    他停下来。侧耳听。

    哭声从礁石后面传过来。他绕过礁石,看见了——一个孩子。

    五岁左右,男女分不清,浑身湿透,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袄里。棉袄太大了,把孩子整个人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脸。脸冻得发紫,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黑亮的、圆溜溜的眼睛,在灰暗的海滩上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孩子趴在一块凹陷的礁石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浪冲上岸的小兽。哭声就是从这双嘴唇里发出来的,但声音已经很弱了——不是害怕的哭,是冷到极点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隰衡蹲下来。

    他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他。两颗黑豆似的眼睛对视着,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和两千年的旁观。

    隰衡伸出手,把孩子从礁石上抱了起来。

    孩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五岁的人。海水和寒冷已经把身上多余的重量都夺走了。他把孩子裹紧了一点,用自己外面的袍子把孩子包起来。

    孩子不哭了。不是因为暖和——隰衡的身体跟石头一样,不会发热——而是因为有了一个人。在所有人都跳进海里以后,在十几万具尸体中间,有一个人把他从礁石上抱了起来。

    隰衡抱着孩子,站在海滩上。

    他想起自己在崖山上说的话——"他记不过来了。"

    他记不过来。但他救了一个。

    两千年来,他记下了无数人的名字、无数座城的面貌。他旁观了所有的战争、所有的死亡、所有的毁灭。他用"改变不了"来解释自己的不作为,用"记得就好"来安慰自己的旁观。

    但今天,在崖山的海滩上,他做了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

    他没有记。他救了。

    这两件事不一样。记是旁观者的事——你看着,你记着,你等着那些人一个个消失。救不是。救是你伸出手,把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哪怕只拉回来一个。

    一

    -->>(第2/3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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