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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破山中贼

    "赢了一仗。"

    "那仗打完了?"

    "没有。"隰衡看着湖面,"还早。"

    他说得没错。黄家渡只是第一仗,宁王的主力还在。接下来半个月,双方在鄱阳湖上反复拉锯。宁王虽然折了前锋,但兵力仍然占优。他的水军退到鄱阳湖中心,据险而守,不肯出来。

    陆昭明再次找到了隰衡。

    "他缩在湖心不出来,我们怎么办?"

    "他会出来的。"隰衡说,"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我说过,他的粮最多四十天。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五天。再过十天,他就必须出来决战,否则不战自溃。"

    "你确定?"

    "确定。"

    陆昭明看着他:"你总是这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

    "见过什么?"

    隰衡没有回答。他不能说"我见过两百年前同样的仗",不能说"我见过元末的鄱阳湖水战,和这一模一样",不能说"我见过太多叛乱了,每一次的模式都一样——起兵、膨胀、粮尽、溃败"。

    他只是说:"因为兵法如此。粮尽则战,这是唯一的出路。"

    陆昭明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隰衡的回答方式——半真半假,真假难辨。

    十天后,宁王果然出来了。

    他的船队从湖心向西突围,试图从赣江方向逃回南昌。陆昭明早有准备,在赣江入口设了三道伏兵。宁王的船队撞上第一道防线时,就已经乱了阵型。三道防线全部击穿后,宁王的水军所剩无几。

    七月二十三日,宁王本人在逃亡途中被俘。据说被俘时他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当初起兵时那副指点江山的豪气,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从起兵到败亡,四十三天。

    仗打完了,但隰衡没有回渔船。

    他在战场上走了一圈。鄱阳湖边到处都是残破的船板和烧焦的尸首。湖水被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

    隰衡一具一具地看那些尸体。

    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巫逐的痕迹。

    果然,在湖边的泥滩上,他找到了一具不同的尸体。这人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但手腕上有一道刺青——蛇纹。

    巫逐的人。

    隰衡蹲下来,翻开尸体的衣襟。胸口还有一道更复杂的刺青——蛇咬尾,和他在南昌暗线报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找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隰衡没有回头。他认识这个声音。

    "每一次都这样。"巫逐从阴影中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你们打完仗,我来收拾残局。"

    "你收拾什么残局?"

    "人死了,总得有人记住。"巫逐笑了笑,"不是吗?"

    隰衡站起来,转过身。巫逐的样子没有变——两千年来,巫逐的样子一直在变,但他的眼神没变过。那种眼神,冰冷、古老、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倦怠。

    "你在宁王身边安插了多少人?"隰衡问。

    "你觉得呢?"

    "至少三个。一个管粮草调度,一个管水军部署,一个管……劝他反。"

    "劝他反?"巫逐笑了,"我可没劝他。他自己想反的。我只是……让他觉得时机到了。"

    "这就是你的手段。"

    "这也是你的手段。"巫逐看着他,"你不也是在让他觉得时机到了吗?你不也帮陆昭明打赢了这一仗吗?我们都一样,隰衡。我们都在操纵人。"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让他输。你让他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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