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他知道结局。
问题是过程。中间那八年里的每一天、每一个人,都是他需要面对的。
他花了整个上午做了一件事:列名单。
名单上是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历史系的教授和讲师,文学院的教员,理学院的几位关键学者,还有他在北平认识的几家老书店的主人、古董铺的掌柜、图书馆的管理员。这些人里有的是他的同事,有的是他的学生,有的是他这些年暗中保护的文物和古籍的保管者。
他把名单抄了三份。一份揣在怀里,一份锁在办公室抽屉里,一份交给系主任老张。
"如果北平守不住了,"他对老张说,"这些人必须南撤。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你负责联系三十个,我负责联系剩下的。路线走津浦路到济南,转陇海线到郑州,再南下武汉,最后到长沙或者昆明。"
老张看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隰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战争不会很快结束。"
"北平守得住吗?"
隰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三张名单分别放好,对老张说:"你先准备。如果我说的没发生,就当我在瞎操心。"
下午,枪炮声停了。但电台里的消息越来越坏——日军增兵,二十九军伤亡惨重,宛平城墙被轰塌了一段。到傍晚时分,电话线断了。
隰衡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未名湖畔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纹丝不动。湖面像一面铜镜,倒映着天空和岸边的建筑。一个女生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书,腿上搁着一本《红楼梦》,看得入神,对远处的枪炮声浑然不觉。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见了他,合上书,笑了一下:"隰先生,您听说了吗?外面在打仗。"
"听说了。"
"那我们明天还上课吗?"
"你不怕?"
"怕什么?"她把《红楼梦》往怀里一揣,"打仗有军人管。我们管读书。"
隰衡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颗小酒窝。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他想起沈青崖。沈青崖二十多岁时候也是这样——天塌下来也要把报纸印出来。
"上。"他说,"明天上课。"
他回到办公室,把沈青崖留下的那本笔记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笔记已经发黄了,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他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是沈青崖的笔迹——不是记录他口述历史的那些页,而是沈青崖自己写的最后一段话:
"先生常言'记住'二字。今日方知'记住'之重——不是我记住先生说的话,是先生记住所有人说过的话。三千年,一个人能记住多少人的声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也没了,我的声音会被先生记住。这就够了。"
隰衡把笔记合上,放回保险柜。
枪炮声又响了。比傍晚时候更密、更近。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被炮火映成了一种不自然的橘红色,像日落,但不是日落。那个方向是卢沟桥。
他站了很久。远处的枪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声枪响背后都是一个年轻人在死——二十九军的士兵,大部分不到二十岁。他们的装备很差,大刀队用的还是老式的大刀,步枪也是汉阳造的老货,弹药不够,一个人分不到十发。他们在用命填一条日军用钢铁和火药堆出来的防线。
隰衡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他开始一个一个联系名单上的人。
他先去了文学院。文学院在北大红楼的二层,走廊里挂着几幅拓片,是汉代石刻的拓本,他刚来北大的时候就挂在那里了,纸页已经发黄卷边了。文学院的教授们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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